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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太》

阿太

我不见阿太,已有十余年。

严格说来,我该叫他一声外曾祖父。可自打记事起,外公总指着他说“阿太”,我也就顺着叫下来,叫惯了,反倒觉得比那个郑重其事的称呼更亲切。

大约是五六岁那年的暑假,我随外公外婆回了一趟三江的老家。路程已记不真切,只晓得车停稳后,几个面生的亲戚正帮着从后备箱搬下几箱酒、几袋水果,还有各式包装的礼盒。

我急着去拿我那些玩具,外公却沉声喝道:“急什么!待会儿再拿!”我噤了声,心想,他大约是见了什么不想见的人,心里正烦着吧。这时我又想起,外公曾骂过,阿太的房间里衣物总是乱扔,不得已才专程买了个挂衣架。这是他曾带我去菜市场时,一边挑拣青菜一边随口抱怨的。

过了一会,大人们已经搬空了东西,左前方那栋人声嘈杂的房子,想来是真正的目的地。屋里坐满了人,一台旧电风扇徒劳地转着,送出的风驱不散暑气,许多人手里都摇着蒲扇。有人瞧见我,笑着招手,我没理会,转头询问和别人搭话的外公:

“外公,我住哪儿?”

“就这楼上,二楼第二间。”

“那我的玩具呢?”

“搁房里了。”

我怕他又要拉着我认亲戚,恰巧有人唤他,我便一溜烟跑上二楼。

二楼的房间宽敞,却简陋。墙壁是粗粝的水泥,天花板很高,旧木柜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不香,也不全然是臭,只觉沉沉的,是老物件才有的味道。窗子却擦得明亮,窗框是斑驳的绿漆木头。

走到阳台,外面的世界白晃晃的,楼下,众人的喧哗仍在房子的阴影里继续,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大院,空气又热又闷,像凝住了一般。

……

到家第一日的印象,便只余下这些零碎的片影。往后几十天假期里的事,时序都已模糊,只如一幅幅褪色的画,留存在记忆里。

记得是一天傍晚,饭菜已摆上桌,我、外公外婆,还有几位据说是我舅舅的亲戚都围坐好了,唯独不见阿太。他仍坐在院门旁的小木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埋头摆弄一条旧长凳。大家让我去唤他吃饭。

我跑出去,立在他跟前。他专注地敲打着一把木头椅子,似乎没察觉我。老人身形干瘦,背微驼着,手上满是深壑的纹路与旧伤痕。我忽然生出个顽皮的念头,用手比划成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样子,凑到他眼前:“阿太,你看我这个像什么?”

他没有回应,见此我又大声一些,用手去推那椅子。

他停下手,抬起眼。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眯缝着,眼角堆满了深密的皱纹。他看了看我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声的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他的榫卯。我被这无声的回应惹得有些恼,缠着他非要个答案。这时,外公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爸!吃饭了!”声音大得震人耳膜。阿太这才缓缓起身,捶了捶腰,朝屋里走去。

外公这才压低声对我说:“他耳朵背了十几年了,你那样说话,他听不见的。下次要凑近些,大声说。”

我心里蓦地一沉,这消息我此前竟从未听外公或其他什么人提到过,羞愧、尴尬和难过一齐涌上来。吃饭时,我红着脸,不时地往阿太碗里夹菜,专挑我认为好的。这是孩子式的、急于弥补过错的笨拙。阿太几次都摆摆手,用含糊的土话推拒,反而颤巍巍地夹起几大块油亮的肥肉,执意放到我碗里。那肥腻的白色刺着我的眼,让我愈发坐立难安。

阿太用卡着痰的方言,似乎我吐着“笑成躲刺泄揉”。我实在听不清。

又一回,也是在吃饭。一间小屋里挤了十多人,围着大圆桌,热闹非凡,似乎是个什么节日。我个子矮,便站在凳子上,勉强能够到桌上的菜。桌下有条温顺的大黄狗,眼巴巴地望着。我学着动画片里的样子,把啃剩的鸡骨头丢给它,它便欢快地扑过去。我觉得有趣,故意用筷子把饭粒甩到远处,看它来回奔跑寻觅。可看着它低头急切舔舐的样子,心里又无端地生出些怜悯来,那是一种直接而纯粹的感受,说不清缘由。

我开始把夹到的菜也丢下去,继而扯着外婆的袖子央求:“外婆,你给它块肉吃好不好?”

起初外婆还耐着性子,后来还是被我念得烦了,怼我一句,不让我理会那狗。

我闷闷不乐,把碗一放,跑了出去。大黄狗也摇着尾巴跟出来。它安静地趴在地上,我蹲下来,抚摸着它温暖的背脊,从脖颈一直到头顶。它伸出舌头,温顺地舔着我的手心。我们就那样待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阿太从屋角那扇旧木门后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个搪瓷小碗,碗里盛着些剩饭,还拌了点菜汤。他走到狗旁边,并不看我,只是把碗轻轻放在大黄狗面前。狗立刻抬起头,尾巴摇得更欢了,但并没立刻扑上去吃,而是先抬头望着阿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亲昵的轻响。阿太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在狗头上轻轻按按,顺着毛捋两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嘴角那点惯常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然后他直起身,没说什么,又慢慢地踱回他自己的小房间里去。狗这才低头,香甜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外婆责备而生出的闷气忽然散去,反而漫上一种安静的暖意。见阿太又要回去他那间小屋子,我张口叫住他,可他却没听清,狗又蹭了蹭我的手,我便蹲下来,继续摸着它的头。直到外婆寻出来,见我又和狗腻在一处,赶忙小跑过来,一边用脚虚赶着狗,一边将我拉到身后:“去去去,走开走开!跟你说了多少回!脏!有危险!不许再摸!”狗叼着碗跑开。我低着头,只“嗯”了一声。

乡下人家,家里除了狗,通常还会养上鸡鸭。阿太家也养了一群鸭子。从稍高处望,能看见屋旁一条大江,江左岸地势略高,有一大片用篱笆围起的空地,那便是鸭舍。那里气味实在熏人,混合着饲料、泥土和禽类粪便的复杂味道。最令我恐惧的,是地上时而可见的、成片的棕黄色粘稠物,不知是发酵的饲料还是鸭屎。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一次“历险”。我一时兴起,想冲进鸭舍吓唬它们。兴头上,忘了看路,刚跨过篱笆门槛,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那摊粘稠之中。刺鼻的气味瞬间包围了我,那棕黄色的东西沾满了衣裤、手臂、头发,甚至嘴角也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咸腥。我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空旷的鸭舍里显得格外响,比外公的叫唤还嘹亮。

感觉身上的污物都快被风吹得发硬了,我这才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阿太。他大约是听见了我的哭喊,或是刚好从外面回来。他见状,没有多说,只是快步走来,费力地把我从泥泞里抱出,牵到鸭舍外边一个水龙头旁。他接上一段旧胶管,示意我脱下脏污的衣裳,然后默默地用清水一遍遍冲洗我的手脚和脸。水很凉,冲走了污秽,也稍稍平息了我的惊恐。他洗得很仔细,很慢。第二天,我透过窗子外看见那些衣服已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里的竹竿上,在阳光下随风轻轻摆动。阿太自己坐在门口边的阴凉处看着那些衣服,又看看竹椅下的那只大黄狗,默默摇着蒲扇。

尽管记忆的顺序已然模糊,但最后一件事,我却记得分外清晰。因为自那以后,我便再没有回过那个村子。

阿太家旁边那条清浅的小江,是夏日里绝妙的去处。外公曾几次逗我,说带我去水里摸田螺,还特意给我买了一副黄澄澄的、无比神气的泳镜。但这承诺终究大多停留在口头上,他至多只允许我在极浅的水洼里扑腾几下。直到假期将近,我们即将返城,摸田螺的约定也未曾真正兑现。

将要回城里的前夜,我凑在阿太身边,看他做木工。他正修理一条凳子,把一条腿安上去,端详半晌,又拆下来,拔出钉子,再轻轻敲进去,或者对着同一处地方,一锤一锤地轻轻敲打,那声音的轻,好似想要挽留什么人却又不好说的嘟囔。每当我以为他要修好而转身打算走的时候,他却又把装好的地方拆下来,引得我回头去看。我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跟着坐在他旁边拿块小木头,学着他的样子,胡乱敲敲打打。而阿太也露出一些笑,那一颗孤零零的小灯泡的光晕下,只有单调而规律的敲击声,和祖孙俩被拉长的、摇曳的影子。

次日午饭后,我们真的要走了。行李都已搬上车,大人们在道别。我趁人不注意,悄悄跑回阿太的房间。窗帘拉着,阳光浸过紫色的窗帘,暗紫色的光爬在房间每一处,显得氛围格外压抑,房间里出乎意料地整洁,那个传说中的挂衣架确实立在墙角,不过是空着的。我犹豫了一下,将那只崭新的、黄澄澄的泳镜,轻轻放在了靠窗的桌台上。我心里存着一个孩子气的念想:明年暑假再来,或许还能用上。

家里人也进来找我,把我从阿太房间里拽出来,进去车子里,车窗外有很多人,我想找找那个瘦削的人,那个眼睛混浊的老人,终于是没找到。被外公他们要求着道别几个并不熟的亲戚之后,我们就开车走了,并没有人去找阿太或者让我去找他告别。

在车上,迷迷蒙蒙的梦里,我又想起来在阿太家第一次吃饭的时候,那时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有听清,现在又想起来,是叫“小陈,多吃些肉。”

……

阿太在2021年去世了。那时我正上学,未能参加他的葬礼。关于那个冷漠的村子后来的光景,我不愿打听,也觉无需深究。

乡下的老人一旦死去,青年人与老村的联系就断了,我终究成为丢弃故乡的人。

那副泳镜,永远留在老村的泳镜,想来我再也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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