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亓泠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天是夏天。
又是一个夏天。
亓泠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去研究所后面的小树林走走。
她沿着那条小路慢慢走,走过一棵又一棵树,走到一片空地。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
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碎朝之墓。
墓碑旁边,种着一株铃兰。
铃兰开花了,白白的,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亓泠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三个字。
碎朝。
碎朝。
碎朝。
她忽然觉得头疼。
很疼很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拼命地冲撞,想要冲出来。
她捂住头,蹲下身,蜷缩成一团。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碎朝的笑。
碎朝的声音。
碎朝伸着手腕让她咬的样子。
碎朝躲在衣柜里,抱着她的外套,耳朵通红的样子。
碎朝说:“铃兰熬不过盛夏。”
碎朝说:“夏天总会过去的。”
碎朝说:“连接着我的那条线,是白色的。”
碎朝说——
“等我死后……就忘了我吧。”
亓泠跪在墓前,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那个安静得像铃兰一样的人。
那个被她标记过、咬过、爱过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蹲在墓前,不知道蹲了多久。
太阳慢慢西斜,又慢慢落下去。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墓碑上,洒在那株铃兰上。
亓泠站起来。
她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碎朝。
“我来找你了。”她轻声说。
她转身,慢慢往树林深处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树林边缘,走到那片悬崖边。
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亓泠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摆。
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忽然笑了。
“那条线,”她说,“我一直看得见。”
“白色的。”
“很亮。”
“像你第一次见我的那天,走廊上的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亓泠!”
她猛地睁开眼,回过头。
阿瑰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
“你……你跑这么快干什么!”阿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陆炎说你忽然不见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亓泠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一紧。
“你……”她的声音颤抖,“你想起来了?”
亓泠点点头。
阿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碎朝那个傻子,”她哭着说,“她让我告诉你,忘了她。她让你好好活着。”
亓泠愣住了。
阿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
“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她写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阿瑰哭着说,“她让我在你彻底想起来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亓泠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和之前那张一样:
“亓泠,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还是想起来了。”
“你这个傻子。”
“我都让你忘了,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算了,你从来都不听话。”
“咬我的时候不听话,让我吃西瓜的时候不听话,现在又不听话。”
“既然你想起来了,那你就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可乐的坟前,铃兰开花了没有。”
“替我尝尝今年的西瓜,甜不甜。”
“替我……活着。”
“亓泠,你们母狐狸不都是伴侣死了就找新欢吗?这次我不会吃醋啦。”
“可乐归你了,别喂太多炸鸡。”
“还有,衣柜里那件外套,我洗过了。”
“那条白色的线,我一直看得见。”
“直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还在。”
“你也要看得见。”
“一直。”
亓泠看着那张纸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阿瑰看着她,轻声说:“亓泠,回去吧。”
亓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纸条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阿瑰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亓泠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那片小树林,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碎朝。”她轻声说,“我会活着。”
“替你活着。”
“但是那条线——”
“我会一直看得见。”
“直到我去找你的那一天。”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那株铃兰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白色的花瓣像碎朝的笑。
亓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尾声
后来,亓泠还是每天上班,每天吃饭,每天睡觉,每天笑。
但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牙印。
很深的牙印,像是自己咬的。
有人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的房间里,多了一盆铃兰。
她每天浇水,每天看着,有时候会对着那盆花发呆,发很久很久的呆。
她的枕头边上,放着一件旧外套。
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有时候她会抱着那件外套睡觉,像抱着什么人。
每年的夏天,她都会去那片小树林。
去那座小小的坟前,放一束铃兰。
有时候她会坐在那里,说很多很多话。
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说可乐的坟前开了新花。
说今年的西瓜很甜,可惜你吃不到。
说你真是个傻子,让我忘了你,我怎么可能忘。
说那条白色的线,还在。
说——
我想你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像那年夏天走廊尽头的阳光。
亓泠坐在墓前,看着那株铃兰,看着墓碑上的三个字。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名字。
“碎朝。”她轻声说,“等我。”
“等我活够了,替你看够了这个世界,我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再让我咬一口。”
“我不会咬太重的。”
风吹过,铃兰轻轻摇曳。
像是在回答。
亓泠笑了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座小小的坟,照着那株铃兰。
照着那条白色的线。
那条线从她心口出发,伸向远方,伸向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一直,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