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

那天之后，雪下了很久。

“据统计，这次大雪导致交通堵塞长达七十二小时，多处路段因道路打滑而……”

南方的春天，下雪了，来势汹汹。

苏慕常想起，自己出生那个冬天，也下了那么大的雪。

她讨厌雪，讨厌出生在雪天，讨厌他死在雪天。

“你生日也在冬天？”她站在医院的人行道上，头埋得很低，直勾勾地盯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我看你身份证上明明是三月份啊。”

“我太奶跟我说是1月16日。”白色的信息框总是很简略，话也少。

「2025年3月1日，12：35a.m.」

“？”

“真的假的？那你比我大了362天！”

……

「2025年3月1日，20：18p.m.」

“「照片」”

“吃的啥来的？”

“「表情包」”

“烂菜。”

……

仔细一看，白色的信息框话虽少，却在漫长的聊天记录里频频挑起话题。

苏慕常关掉手机，屏幕倒映出她的脸——一张令她感到作呕的脸。

手机被她翻了个面，倏然偏开脸。

“□□□，…苏慕常！陈医生喊你过去呢！”一个急匆匆的护士跑出来，正东张西望地寻找她。

“哦。”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跟上。

“我女儿怎么了？”

“她还是认为今天是去年3月1号，不过最近自我伤害，划脸的行为都少了。”

办公室里，坐在白凳子上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总之，这是有好转的迹象。”

门框被人轻敲两声，苏慕常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地进来了。

“那，我先出去了，阿□，…阿常，待会儿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不要。”她斩钉截铁道，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眼前的男人，脑海里浮现出无数颗眼睛，挤在一团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要不我打包回来给你吃？”

“哦。”苏慕常无所谓地回了一声，便找了张新的凳子坐下。

中年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她那副冷漠的模样，只长长叹息，带上门离开了。

“小□…小常，最近有好好吃药吗？”

“有。”苏慕常近视，看不清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什么。

“那有好好吃饭吗？”

“想起来就吃。”

陈医生敲键盘的手一顿，温声道：“阿□很诚实，但是怎么会想不起来吃饭呢？”

“我在看雪，翻聊天记录。”

“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我消息。”

“我跟他道歉了，但是他理都不理我。”

“哦…可能是他在忙，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对了，我忘记今天是几号了，你帮我看看日历行吗？”

“好。”苏慕常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日历，有一个地方被打上了红圈——2026年3月23日。

她只瞟了一眼，便把日历往前翻。

一直翻到2025年4月，再往前，却没有了。

苏慕常弄出来的声响又急又大，陈医生也不看她，只问道：“今天是几号？”

“3月1号啊，陈医生你的日历表该换新了，压根没有3月，2月，1月。”

“这样啊，可能是被谁拿走了吧，这可是我前一阵子新买的。”

“怎么可能？按道理难道不是每年月份都有吗？”苏慕常疑惑道。

“这两年也不知道怎的，春天都下大雪。”

“……”苏慕常放下日历，注意力一下子又回到万裕淞身上。

“挺好的。”她无意识地扣了会指甲，又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

「2025年3月1日，7：30a.m.」

“你还好吗？”

“收到请回复！”

“「表情包」”

「2025年3月1日，0：00a.m.」

“生日快乐！今年你十九岁了！”「！」

“考完高考后我请你吃大餐。”「！」

“啊。”苏慕常目光落在那个时间记录上，混浊的脑子动了动。

「2025年3月1日，0：05a.m.」

“我给你放了烟花。”「！」

“「视频」”「！」

「202□年□月□日，0：00p.m....

2025年1月16日，0：00p.m.」

苏慕常把聊天记录翻到最新，又看了一眼时间记录。

2026年3月23日。

“又是新的一年啊。”

“抱歉医生，我又忘了今天是3月23号。”

“嗯，没关系，想起来就好。”陈医生推了下眼镜，键盘上敲下“患者频繁出现遗忘时间的情况。”

“再过几年我应该就不喜欢他了吧？”

“我现在好像没什么感觉了。”苏慕常依然低着头，望着聊天记录发呆。

“忘了长什么样子了。”

她不停地翻着记录，直到时间来到2025年1月13日。

临近考试。

“你就这样？”

“就这么回答？认真的？”

“人怎么能活成你这样？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应该是有感情的吧？”

“一句话都没有？”

“你想打架吗？挑衅我？”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就这么翻篇了，问题呢？解决一下会死吗？”

可能他也是这么想的吧，觉得我太差劲了，所以他看不上，所以表白被拒绝了，所以他要划清界限。

可能送的东西也只是嫌麻烦吧，所以才收了，所以连话都不舍得施舍一句。

可能自我条件太差了吧，脾气不好，成绩不好，哪哪都不好。

……□□□。

“□□□？…苏慕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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