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底归寂085.

奢华私人游艇在无垠碧蓝海面缓缓漂泊，海风裹挟着咸湿清冷的水汽，漫过光洁冰冷的金属栏杆。

朴元彬倚靠着船舷，指尖微凉地搭在冰凉雕花铁艺上，静静望着一望无际翻涌的深海。落日碎金洒在海面，波光温柔又寂寥，本该是极致浪漫的景致，他眼底却只剩一片荒芜沉寂。

他身形单薄，脸色本就常年苍白，海风一吹更显得脆弱易碎，周身疏离又落寞，刻意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原本只想安安静静看着大海，躲开游艇之上所有喧嚣热闹，躲开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

没想到身后不远处，几位豪门宾客倚在露台闲谈，声音不算刻意压低，断断续续、清清楚楚钻进他耳中。

“欸？话说回来，元家先前不是还有个男孩子吗？这么偌大的家业纷争，豪门恩怨纠葛，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他露面，怎么半分都不来争一争啊。”

身旁之人连忙摆手，语气带着轻蔑与不屑，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鄙夷：“快别提起他了，不过是个外表看着光鲜好看，内里孱弱不堪的病秧子罢了。常年不见踪影，与世隔绝一般，这么久毫无消息，指不定早就不在人世了。”

“真假的？竟然这么夸张？”问话之人满脸错愕，满眼难以置信。

“你忘了？他本就不是正经元家血脉，当初是朴珍荣带过来的拖油瓶，无根无凭，没有血缘根基，也没有执掌家族的本事与手腕。就算元家一切安稳顺遂，偌大家产也压根轮不到他分毫。”

另一人压低声音，凑近几分，眼神暧昧又龌龊，小心翼翼吐露着旁人讳莫如深的秘闻：“我可不是乱说，都是私下听来的闲话。那孩子心思不正，痴心妄想着自己姐姐元桉。当初元桉和李灿荣婚姻破裂，闹得满城风雨，背后少不了他暗中挑拨算计，一手拆散。不止如此，他还陪在元桉身边一段时日，那种不堪见光、混乱荒唐的关系，你懂的。后来没熬过流言蜚语，便自行了结了性命。”

“竟是自杀？该不会另有隐情吧？会不会是元桉怕这段禁忌丑闻败露，影响自己名声与家族地位，暗中动手灭口，遮掩所有不堪往事？”

“弟弟痴恋姐姐，违背伦常，心思龌龊不堪，实在太过不像话。”

“死了才干净利落，免得继续纠缠不休，破坏旁人安稳圆满的感情，玷污整个上流圈子的体面。”

一句句嘲讽，一句句揣测，一句句恶毒又理所当然的评判，如同细密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朴开彬的心脏。

他就静静站在廊柱阴影之下，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四肢冰凉刺骨，周身喧嚣热闹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反复盘旋、碾压、撕裂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海风依旧温柔，可朴元彬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一阵阵发凉，刺骨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僵在栏杆旁，一动不敢动，仿佛被无形枷锁牢牢捆住，任由旁人恶意揣测、肆意诋毁、唾骂他所有不堪的过往。

他们说得分毫不差。

没有一句冤枉。

他朴元彬，本就是活在阴暗里的罪人。

不顾世俗伦理，偏执疯狂地爱恋着元桉，那份禁忌又炙热的心意，本就见不得天光。为了独占她，不择手段挑拨离间，用尽阴狠计谋拆散她的婚姻，对李灿荣处处算计、落井下石，偏执地强行占有自己满心爱慕的姐姐，自私又卑劣，阴暗又不堪。

世人鄙夷他、唾弃他、厌恶他，全都理所当然。

如今他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与尊贵，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他应得的。

不过是被他亲手毁掉人生、搅乱幸福的元桉，于心不忍，心软怜悯，一次次纵容施舍给他的温柔。

是他亏欠她一辈子。

流言还在继续，那些嘲讽与恶意无休止盘旋，他再也撑不住，羞耻、痛苦、愧疚、绝望一并席卷而来。

他不敢回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破碎的模样，如同仓皇逃窜的罪人，猛地转身，踉跄着离开甲板栏杆，快步穿过奢华长廊，不顾一切逃回自己密闭冷清的船舱房间。

厚重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游艇上所有欢声笑语与刺耳闲话，却隔绝不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恶毒话语，也压不住翻涌不息的自我厌恶。

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沉闷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落地镜前，镜面清晰映出自己容颜。眉眼精致绝色，容貌矜贵夺目，可漂亮皮囊之下，藏着肮脏扭曲、不堪入目的灵魂。

恐惧与抗拒密密麻麻缠绕眼底，修长白皙的双手剧烈颤抖，心脏骤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喉咙不停滚动，压抑着哽咽与剧痛。

他早就悄悄停掉了所有心脏病特效药。

本就孱弱不堪的心脏，本就朝不保夕的生命，迟早都会走向终结。

既然生来就惹人厌烦，活着只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唾骂鄙夷，背负一生洗刷不掉的罪孽，何必苟延残喘，继续惹人嫌恶。

元桉会不会也同所有人一样，打心底里憎恨自己？

恨他扭曲的爱意，恨他卑劣的算计，恨他毁掉她本该圆满的人生，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此生再也不愿相见。

无尽愧疚与绝望淹没了所有念想。

朴元彬望着镜中狼狈脆弱的自己，缓缓闭上双眼，想着任由冰冷绝望吞噬一切，任由深海般的孤寂，带走他短暂又肮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