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心崖,莲池中央。
芷昔的本体化作一株莹润剔透的四叶菡萏,亭亭立于碧水之上,周身裹着两层结界——外层是苏爻布下的金光凤印,内层是颜淡留下的粉色菡萏灵光,将她牢牢护在中央,半点风雨不侵。
此刻她的三魂七魄尽数凝聚于仙元之中,白衣少女的虚影盘坐于如混沌般的结界蛋内,闭目凝神,潜心炼化。头顶之上,凤族先天灵脉盘旋流转,金光璀璨,带着上古神族的磅礴威压。
炼化之中,霜寒之气四溢,沁凉刺骨。
芷昔心中暗自庆幸,这条凤族灵脉属性为冰,而非烈火。
四叶菡萏本是生于瑶池寒池的草木,最是耐寒,冰属性灵气于她而言如鱼得水;若是换作凤族常见的炽烈灵火,以她这草木之躯强行承受,怕是不等灵脉相融,便要被烤成一团焦炭。
修行至第五十日,芷昔周身已覆上一层晶莹薄冰。
先天灵脉已有半段融入她的灵脊,周身霜气流转不息,灵脉颜色也由浓金转为淡金,半透明如琉璃,与她自身仙元渐渐契合。
芷昔信心大增——只要按此进度,待到第一百日,她定能将整条凤族先天灵脉彻底炼化,融入自身,脱胎换骨,修为一日千里。
可偏偏,在第九十九日这一日,变故陡生。
她的识海之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烈波动。
芷昔蓦然睁开眼,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小鱼,正漂浮在她身前,身形不稳,气息紊乱。黑鱼体内蕴藏着一股狂暴至极的金色灵力,正从片片鳞甲缝隙中疯狂外泄,几乎要破体而出。
鱼身不断膨胀,鱼鳞翻卷崩裂,活像一只被吹到极致、随时都会轰然炸开的皮球。
再不出手干预,这尾黑鱼片刻之间,便会被体内失控的灵力炸得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剩不下。
情况危急万分。
可芷昔此刻亦是自身难保——她正处于炼化先天灵脉的最关键节点,分毫灵力都不能外泄。一旦动用自身仙元,尚未完全融合的凤族灵脉便会跟着溃散,飘散于天地之间,百日苦修,功亏一篑。
她不敢冒此风险,连忙催动双生姐妹之间的心灵感应,急切召唤颜淡归来。
一次,两次,三次……
颜淡却始终没有现身,仿佛远在天边,根本未曾感知到她的呼唤。
黑鱼身形越胀越大,鱼尾痛苦抽搐,眼看便要爆体而亡。
一条鲜活的性命,就要在她眼前彻底湮灭。
芷昔心头百念翻涌。
她想起应渊那句近乎冷漠的“微不足道”,想起鸟族长老因她天资平庸而流露的轻蔑,想起自己修行千年进展缓慢,连自身都护不住,更何谈护得住活泼跳脱的妹妹颜淡。
自卑、无力、恐惧,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最明智的选择,便是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保住自己的灵脉,脱胎换骨,才是头等大事。
可转念之间,她又想起当年自己毅然奔赴南离胜境,本是赴死入药,却被苏爻一念仁慈放过,说要为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积一份福德。后来苏爻果真喜得麟儿,那孩儿天赋异禀,血脉返祖,成了凤族万众瞩目的继承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强求不得,善念却可随心而行。
一念至此,芷昔再不犹豫。
先天灵脉虽珍贵,可眼前这条性命,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凝神聚气,将自身四叶菡萏的温润仙元缓缓渡出,化作一层柔和光罩,牢牢裹住黑鱼。在她灵力的温和压制疏导之下,黑鱼体内狂暴的灵力渐渐平复收敛,归于平稳。
黑鱼脱离险境,轻轻摆了摆尾巴,算是道谢,随即悄无声息地沉入池底。
芷昔长长松了口气,缓缓收回手。
可下一刻,她脸色骤然惨白。
仙元之内,那条即将炼化完成的凤族先天灵脉,早已在方才泄力之时,化为缕缕清气,彻底散尽,半点不剩。
百日之功,一朝尽毁,毫无侥幸。
莲池中央的结界渐渐散去,芷昔直接化为人身,一袭白衣,孤零零坐在池边石上,垂眸望着水面,周身死寂一片,沉默得令人心惊。
等到颜淡满心愧疚、匆匆赶回悬心崖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