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比上坡好走,但齐淮洲走得慢。不是怕滑,是越往下走,味道越重。火堆的烟,铁皮桶里煮着的东西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像是从地面本身散发出来的气味——潮湿的灰烬,腐败的有机物,以及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甜的、腻的、像烂水果一样的气味。
他的胃动了一下。不是翻,是缩。像一个拳头在胃里攥紧了,又松开了。
火堆旁边蹲着的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看不出年龄。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年轻或年老,是因为他们的脸被火烤得发黑,又被灰涂得发灰,皮肤和这个世界混成了一个颜色。男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拉到颧骨,不是刀伤,是烧的。女的脸更干净一些,但嘴唇全是裂口,裂口的边缘翘着白皮,像干涸的河床。
他们看着齐淮洲,又看了看元慧和祁夜祠,然后又看回齐淮洲。目光不是警惕,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那种——你在路边看到一个人走过来,你懒得动,但你的眼睛会跟着他转——的那种目光。没有情绪,只有本能的追踪。
齐淮洲在火堆旁边停下来,保持了大约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近了怕对方紧张,远了说话费劲。
“您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洼地里,显得很响。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看了他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牙齿是黄的,门牙缺了一颗,缺口是新的。
“你好。”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路过。”齐淮洲说。“看到有火,过来看看。”
女人把目光从齐淮洲身上移开,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铁皮桶下面的火。火苗蹿了一下,舔了舔桶底,又缩回去了。桶里的水在响,咕嘟咕嘟的,不是沸腾的那种响,是小火慢炖的那种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桶底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撞。
齐淮洲的胃又缩了一下。
“你们住这儿?”他问。
疤脸男人摇了摇头。“路过。”
“路过多久了?”
男人想了想。“不知道。没算。”
女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比男人尖一些,但沙哑的程度差不多。“火没灭过。”
火没灭过。齐淮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我们一直在这里”,不是“我们没走”,是“火没灭过”。火的燃料是什么?这个洼地里不长树,不长草,什么都没有。燃料只能是——他不敢想了。
铁皮桶里的水又咕嘟了一声。一股蒸汽从桶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气味。齐淮洲闻到了。不是肉味。肉味是香的,哪怕是生肉也有一种腥的、原始的、能勾起食欲的味道。这个不是。这个是一股混杂着铁锈、焦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分解了,分子被拆散了,重组成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听到祁夜祠在他身后极轻极快地吸了半口气。不是倒吸,是那种——你闻到了什么不想闻的东西,但又不能捂住鼻子,所以你只吸半口,用半口来确认,剩下的半口你憋着。
元慧没有声音。她的呼吸还是那个频率,那个深度。她见过。她已经见过桶里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