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

齐淮洲把两把刀在腰带上重新别好，站起来，把高脚凳推到吧台下面。

“小爷我去看看。”

元慧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人多目标大。您不是说他们没力气追吗？没力气追就没力气打。小爷我两把刀，别说没力气的，有力气的也不怕。”

“不是怕你打不过。”元慧说。“是你去了能怎样？给他们吃的？你身上有吗？给他们水？你带了多少？把他们杀了？杀了之后呢？”

齐淮洲站在吧台前，手搭在刀柄上。他没有说话。

闻安从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水，加了满满三勺糖，放在吧台上。不是给齐淮洲的。是放在那里，谁渴了谁喝。

“我的意思是，”元慧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洼地里的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饿了。”

齐淮洲看着她。他从来没见过元慧用这种语气说“不是坏人”这四个字。元慧不评价人。她只说“是”或者“不是”，“在”或者“不在”。能让她用“不是坏人”这种句式的人，说明她自己也在想——如果换作是她，在那个洼地里，没有吃的，没有水，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她会怎么做。

祁夜祠从门口走回来，在元慧旁边站定。“那个洼地里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们有说话吗？”

“有。但我听不懂。”

“不是外语？”

“不是。是说话的内容我听不懂。”元慧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做出的最大幅度的表情。“他们不是在说‘饿了’‘渴了’‘冷’‘疼’。他们说别的。说的好像是——‘下一个是谁’。”

叶黄的纸从膝盖上滑了下去。她没有捡。纸张散落在地上，写满了“我不想一个人”的那些纸，朝上的一面是字，朝下的一面是空白。空白的一面朝上，字被压在地面上。她看着那些空白，没有翻过来。

白简的灰色眼睛从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来。他看着元慧，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们会吃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新春把手放在白简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掌心是凉的。白简没有躲。

“不会的。”新春说。“因为我们有吃的。我们有水。我们没有饿到那个地步。”

“如果饿到了呢？”白简的声音在发抖。

新春想了想。“那就找别的东西吃。这个世界这么大，总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吃的。草。树皮。虫子。总有的。总比吃人强。”

白简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他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把整张脸藏了进去。

萧叶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元慧旁边，把单框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些人，你注意到他们的身体了吗？”

“注意到了。”元慧说。“瘦。皮包骨。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指甲缝里有泥和灰。有一个人的小腿上有伤，没有处理，已经感染了。发黑。”

“感染了多久了？”

“不知道。不是新伤。”

萧叶珃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在这个世界里，伤口会感染。会溃烂。会扩散。不会自己好。不会因为你是死人就不烂。你只是一个不会老、不会自然死、但会烂的——东西。”

齐淮洲回过头看了萧叶珃一眼。“您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瘆人？”

“这是事实。”萧叶珃说。“你觉得瘆人，是因为你还没烂过。我也没烂过。但那些人烂了。他们的身体还在运作，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但他们的肉在一点一点地坏掉。不是因为他们不干净，是因为他们没有药。这个世界里没有药。你受伤了，要么自己扛过去，要么看着伤口一天一天地扩大。”

李小璐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不是音符，不是旋律，是一条直线，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五线谱。他放下笔，看着那条线，没有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