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面变宽了,两侧的桩子从木头的换成了铁的,更高,更粗,上面刻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三位数。齐淮洲在第473号桩子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铁片上刻的“473”,又看了看前方。
路还在延伸。看不到尽头。
新春走累了——不是真的累,是她觉得走了很久,应该累了,于是表现出了累的样子。她的步伐变慢了,麻花辫在身后甩动的幅度变小了,呼吸的频率变高了。
齐淮洲看了她一眼。“累了?”
“嗯。”新春说,“虽然我理论上不需要休息,但我的腿觉得它应该需要休息。”
“行,歇会儿。”
齐淮洲走到路边,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地面上坐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来。白镰没坐,他靠在最近的铁桩子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红色的眼睛看着来路的方向——他在看有没有人跟着。
叶黄坐在齐淮洲左边,把纸放在膝盖上,终于开始写字了。不是“我不想一个人”,是新的内容。她写的是:“碎石路,铁桩子,数字473。南宫芊芊,白色头发,蓝色眼睛,袖子里有钉着订书针的软尺。”
李小璐坐在叶黄旁边,拿出本子和笔,也在写。他写的是乐谱,一段新的旋律,节奏比之前快一些,像脚步。他把这段旋律命名为“碎石路”。
南宫芊芊坐在最边上,把白色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回形针,从里面拿出那本《考研英语词汇》,翻到某一页,开始默读。她的嘴唇动得很快,眼睛从左到右扫过每一行,速度均匀,像一台扫描仪。
祁夜祠站在队伍的外围,没有坐。他的位置永远是最外侧,最靠近未知方向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想当哨兵,是因为他坐在里面会觉得不安。
齐淮洲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色的灰片——闻安给的那枚——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去。
“小爷我数了数,”他说,“现在咱们有七个人了。小爷我,探头,黄桃,小白菜——白镰也算半个——实习人类,半男半女,冷脸姑娘还没跟上,再加上这位芊芊。八个。八个人。”
新春举起手。“冷脸姑娘是谁?”
“元慧。白头发的那个,黑衣服,不爱说话。”
“哦,她。”新春点了点头。“她没跟来。”
“她会跟来的。那姑娘独来独往惯了,但她知道一个人走不远。这个世界太大了,一个人走,走到死——不对,走到再死一次——也走不到头。”
南宫芊芊从单词书后面抬起头。“这个世界有头吗?”
齐淮洲想了想。“不知道。但小爷我觉得,有头没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走。”
南宫芊芊把这个答案放在脑子里,和“标准操作流程”“效率”“正确率百分之八十三”这些概念放在一起。它不兼容,但她没有丢掉。她把它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标签写的是“齐淮洲说的话”。
歇了大约十分钟,齐淮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
碎石路继续延伸。铁桩子上的数字从473变成了498,变成了524,变成了561。路面开始出现坡度,缓慢地上升,像是通往某个更高的地方。覆层没有变,还是那个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的天花板。
新春走在队伍中间,突然问了一句:“芊芊,你为什么要考研究生?”
南宫芊芊走在队伍后面,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因为本科毕业找不到好工作。”
“什么是好工作?”
“钱多,事少,离家近。”
“你死了之后还考虑工作吗?”
沉默了三秒。“没想过这个问题。”又是三秒。“你说得对。我死了,不需要工作了。那我为什么要考研究生?”
队伍里没有人回答。
南宫芊芊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蓝色眼睛看着前方那些人的背影——白发的,绿发的,蓝发的,棕发的,灰白色的,还有一个穿着红色外衣的。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还是想考。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我复习了三百七十二天。如果不考,那三百七十二天就白费了。我不喜欢白费。”
齐淮洲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
“您那三百七十二天,从您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白费了。”
南宫芊芊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步伐,追上了队伍,走到齐淮洲旁边,和他并排。
“你说得对。”她说,“那三百七十二天白费了。但我可以重新开始复习。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开始。没有研究生考试,但我可以自己考自己。每天做一套模拟题,自己出题,自己做,自己批改。正确率不需要百分之八十三,可以是百分之百。因为没有标准答案。”
齐淮洲侧头看了她一眼。蓝色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在背单词”的专注,是一种更亮的、更活的东西。
“您这人,”齐淮洲说,“您这人迟早要把自个儿逼疯。”
“不会的。”南宫芊芊说,“疯了就不能做题了。我不会疯的。”
齐淮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看前面的路。
碎石路还在延伸。铁桩子上的数字还在增加。
他们七个人——加上还没跟来的元慧是八个——走在这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脚下嘎吱嘎吱响,头顶灰白色的覆层永远不变,身后是越来越远的灰街,身前是不知道什么东西。
齐淮洲摸了摸胸口的乌鸦项链。
冥不在。但他觉得,如果冥在的话,它应该会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啄一下他的耳垂,然后叫一声。
就一声。
够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