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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死贱逼

亡者纪元

白简跟着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镜城外环边缘的一片区域。

这里的建筑比中环更矮,更密,更杂乱。墙上的镜面嵌片大部分被灰浆糊住了,少数没糊住的也被什么东西砸碎了,只剩下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嵌在墙上,像打碎的玻璃还没来得及清理。

街道更窄,光线更暗,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很多人在这里待过”的气味,像旧书摊,像候车室。

齐淮洲说这里叫“灰街”。不是正式的名字,是住在这里的人自己叫的。

“为什么叫灰街?”叶黄问。

“因为这里的人不想看到自己的脸。”齐淮洲指了指墙上被糊住的镜面。“镜子让人不舒服,所以大家把镜子糊上了。糊上了之后墙是灰的,街是灰的,人是灰的。所以叫灰街。”

灰街住的人不多,但流动性很大。新来的人、不想遵守规则的人、被修正体吓破胆的人、以及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都会在这里暂住。

这里没有门。

不是“门很少”,是完全没有门。灰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入口、每一个房间,都没有门——只有布帘、木板、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开口。没有门意味着没有“推”或“拉”的规则需要遵守,意味着这里是一个“规则密度”较低的区域。

“聪明人待的地方。”齐淮洲说,“或者说,胆小的人待的地方。”

他们在灰街深处找到了一个宽敞的废弃铺面。铺面没有门,只有一个塌了一半的布帘,里面大约三十平米,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墙壁是灰白色的砖石,没有镜面嵌片——被人彻底铲掉了,留下一个个方形的凹坑。

齐淮洲宣布这里就是他们的“据点”。

“小爷我早就想找个固定窝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这地儿好,没门,没镜子,四面墙,一个口,易守难攻。”

祁夜祠环顾了一下四周。“易守难攻的对象是谁?”

“不知道。但万一有呢?”

叶黄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把怀里的纸——她从橘巷带出来的那叠写满“我不想一个人”的纸——放在了地上。她靠着墙壁坐下,把膝盖收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白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了离门最近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想守门,是因为他想离出口近一点。

齐淮洲看着这些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得,齐活儿了。小爷我现在去搞点吃的,你们待着别动。探头,您看着点。黄桃,您别又开始写那五个字。小白菜,您——您就继续蹲着,别往镜子里看就行。”

他转身要走。

然后一个人从布帘外面探进了半个身子。

“哟,这儿还挺热闹的。”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布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色长发,妹妹头,刘海修剪得很整齐,发尾垂到锁骨。雾蓝色的眼睛,上挑的眼尾,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在看但我不在乎被看”的散漫。右眼戴着一只单片眼镜,银色的链子垂下来,搭在耳边。

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疤,从左到右横穿过上唇,像一道被小心缝合过的裂缝。伤疤旁边有一颗小痣,黑色的,正好在嘴角的位置,笑起来的时候会被牵动。

耳朵上戴着几个小小的银色耳饰,嘴唇上打了一个唇钉,金属的反光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深夜的酒吧里走出来的,身上还带着鸡尾酒的苦精味和爵士乐的余韵。

齐淮洲看到他的第一秒,脸上的表情从“准备出门”变成了“怎么是你”。

第二秒,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秒,他开口了。

“哟,您丫怎么在这儿?”

那个男人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带着点得意的笑。他的嘴角伤疤被牵动,看起来像一条正在蠕动的细蛇。

“小淮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甜腻的、让人想揍他的亲昵,“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在这儿不是很正常吗?整个镜城的情报网都是我织的,我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小爷我说过多少遍了,别叫小淮舟。叫淮舟。”

“好的,小淮舟。”

“您丫——”

“礼貌。”祁夜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齐淮洲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男人,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十五度的、但明显咬着后槽牙的微笑。

“您来这儿有何贵干?闻安先生。”

闻安——那个黑色长发的男人——把双手插进裤兜,歪着头打量了一圈房间里的人。雾蓝色的眼睛从叶黄身上滑过,在白简身上停了一秒,在祁夜祠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回到齐淮洲身上。

“听说你捡了几个人,”闻安说,“我来看看货。”

“您丫说谁呢?”

“小淮舟,别激动。我就是来打个招呼,顺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一枚灰片。

不是普通的灰片。普通的灰片是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像碎裂的贝壳。而他手里的这枚是黑色的,光滑的,圆形的,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棋子。

“顺便给你们送个见面礼。”闻安说,“免费的。”

齐淮洲看着那枚黑色灰片,没有接。

“这是什么?”

“信息。”闻安把黑色灰片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到齐淮洲面前。“关于第四条规则的信息。不是内容——内容我还是读不了——但我找到了一个能读到的人。”

“谁?”

闻安笑了。那个笑容让他嘴角的伤疤和痣同时被牵动,看起来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表情符号。

“一个修正体。三期的。他不会说话,但会用手指在墙上写字。我花了三天时间,问了他一百多个问题,他回答了七个。”

闻安顿了顿。

“第四个问题的答案是:门后面不是空间。”

“第五个问题的答案是:门后面是记忆。”

“第六个问题的答案是:拉开门的人,会忘记自己拉过。”

“第七个问题的答案是:但是门不会忘记。”

房间里安静了。

叶黄把膝盖抱得更紧了。白简的灰白色眼睛睁大了一些,但他没有说话。祁夜祠靠在墙壁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搭在膝盖上。

齐淮洲蹲下来,捡起那枚黑色灰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您把这些告诉小爷我,图什么?”

闻安歪了一下头,雾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齐淮洲的白发。

“小淮舟,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防着人了。”他说,“我不图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需要有人来搅一搅。而你——”

他笑了一下。

“你是那种能把水搅浑的人。我喜欢这种人。”

他转身走向布帘,在掀开帘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白头发的——”他的目光落在白简身上,“你注意一下你的睡眠质量。睡太深的时候,好像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白简的肩膀抖了一下。

闻安的目光移开,落在祁夜祠身上。

“蓝头发的那个,你观察力很强,但我建议你别老盯着镜子看。你看得越多,镜子里的人就越想让你看到更多。”

最后他看向叶黄。

“红衣服的,你写的那五个字,少写一点。字写多了,墙会记住你的声音。”

布帘落下。

闻安走了。

齐淮洲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黑色灰片,表情复杂得像刚吃了一颗没熟的橘子。

“那个死贱逼。”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感情非常充沛——不是纯粹的厌恶,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烦死了”和“但他说的话确实有用”之间的感情。

祁夜祠说:“他说的话有价值。”

“小爷我知道。”

“他叫你小淮舟。”

“您丫能不能不提这茬?”

“礼貌。”祁夜祠说。

齐淮洲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黑色灰片揣进口袋,转身面对他的“据点”和据点里的三双眼睛。

“行,现在情况是这样的,”他说,语气难得正经了半秒,“我们有四个人——不对,三个半——不对,三个加一个会切换的。我们有半个橘子,一枚不知道能不能花的黑灰片,还有一堆闻安那个死贱逼给的不知道能不能信的信息。”

他顿了一下。

“但小爷我觉得,比起一个人瞎转悠,现在这样好歹热闹点。”

他看了一眼叶黄。叶黄抱着膝盖,粉色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他看了一眼白简。白简缩在门边,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的安心。

他看了一眼祁夜祠。祁夜祠靠在墙壁上,深蓝色的眸子从阴影中回望着他,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齐淮洲笑了。不是那个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个更真切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的笑。

“得嘞,”他说,“小爷我宣布,镜城第一居委会,正式成立。”

叶黄说:“你不是社恐吗?”

“对啊,小爷我是社恐,所以小爷我才要搞居委会。您想啊,居委会是什么?居委会就是一堆人凑在一起,各干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社恐的天堂。”

白简小声说:“但是……居委会不是要开会吗?”

“不开。小爷我说不开就不开。”

祁夜祠说:“你刚才开了至少五分钟的会。”

齐淮洲转过身,面对着墙壁,额头抵在灰白色的砖石上。

“您丫闭嘴。”他说,声音闷在墙壁里,像一句被吞回去的叹息。

叶黄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是一种接近于“在这个灰白色的、荒谬的、不讲道理的世界里,我好像遇到了一群同样荒谬的、不讲道理的人”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叠纸。

“我不想一个人。”

她已经写了成千上万遍。

但现在,这个房间里有三个人,和一个人格分裂的第四个人。他们挤在一间没有门的破铺子里,头顶是灰白色的覆层,脚底是灰白色的石板,外面是灰白色的街道和无处不在的镜子。

他们都不是好人,也都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凑在了一起。

叶黄把那叠纸推到墙角,用一块石头压住。

她没有再写。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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