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议事后，众人散去。沛恩故意放慢了脚步，江衡果然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等候。

“殿下。”江衡走近，神色如常。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沉默片刻，沛恩低声道：“方才……王侍郎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江衡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殿下以为，臣会放在心上？”

沛恩语塞。

“臣说的，字字是真。”江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两人能听清，“臣的心意，在殿下这里。旁人如何揣测，与臣何干？倒是殿下……”江衡顿了顿，目光里带上几分促狭，“方才可是在担心臣？”

又被他说中。沛恩脸上微热，瞪他一眼：“孤是担心万寿节出纰漏！”

“是，是。”江衡从善如流地点头，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殿下忧国忧民，是臣想岔了。”

江衡那副“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破”的样子，让沛恩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心底深处，却因他方才在御书房那番宣言，而悄然松动了一块，涌起一股温热的、酸胀的暖流。

这个人，真是……霸道得可恶，又执着得让人心尖发颤。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日益滋长的情愫中滑过。万寿节将至，京中喜庆气氛日渐浓厚，宫中也忙碌起来。

这日，沛恩正在查阅礼部呈上的庆典流程，江衡求见。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殿下，北地使团入京路线与沿途馆驿的布防图，臣已初步拟定，请殿下过目。”江衡将画轴铺开在书案上。

沛恩仔细看去。图画得极其精细，路线、兵力、岗哨、应急方案，一应俱全，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天气状况下的应对。他微微颔首：“甚好。只是此处驿馆，距离水源稍远，若遇变故，恐有不便。”沛恩指向图中一点。

江衡凑近了些，顺着他手指看去：“殿下所虑极是。此处是臣疏忽。依殿下看，是否可将西侧这支巡防小队，每日轮换时，多携带一日饮水，以备不时之需？”

江衡的气息拂在沛恩耳侧。沛恩身体微僵，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图上：“可。另外，使团入城当日，朱雀街两侧楼阁的清查，需再加派一倍人手，确保无死角。”

“是，臣记下了。”江衡应道，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声问，“殿下今日似乎有些疲倦？可是昨夜又熬夜了？”

江衡靠得太近了。沛恩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抵上了椅背。

“……还好。”沛恩的声音有些不稳。

江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微蹙的眉心，到眼下淡淡的青影，最后落在他有些干燥的唇上。那目光专注而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江衡忽然直起身，走到一旁，亲手倒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到沛恩手边。“殿下润润喉。政务虽忙，也当顾惜自身。”

沛恩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头那点因靠近而产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接过杯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江衡的手指。温热的，带着薄茧。

“多谢。”沛恩低声道，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蜂蜜水。甜意丝丝缕缕，化入心底。

江衡看着他喝水的动作，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清明。“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去调整布防图。”

“嗯。”沛恩点头。

江衡收起图轴，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目光落在沛恩握着杯盏的手指上，那指尖微微用力，泛着白。

“殿下，”江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沛恩耳中，“无论发生什么，臣永远在您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说完，江衡转身离去，玄色衣角划过门框，消失在视线里。

沛恩独自坐在书房中，许久未动。手中的杯盏早已凉透，可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那一点温热，却似乎久久不散。

永远在……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吗？

沛恩放下杯盏，走到窗边。窗外庭院深深，宫墙巍峨。这重重宫阙，是荣耀，也是牢笼。江衡那番“欺君犯上”的心意，如同一把钥匙，悬在他眼前，诱惑着他去打开一扇从未敢想象的门。

门后，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另一片天地。

沛恩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那里，心跳沉稳，却每一次搏动，都似乎在清晰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江衡。

或许，他真的该好好看看自己的心了。

万寿节的喧嚣将近，而他自己心中的波澜，早已盖过了所有的鼓乐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