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裹着雪沫子,往人脸上刀割似的刮。
苏窈撑着柱子,就着青禾端来的铜盆,捧起两捧刺骨的井水猛地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石阶上瞬间结成冰碴。
五脏六腑里那股痉挛还在翻江倒海,她死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地硬扛。
苏明远两步跨过来,眼珠子熬得通红。他一把攥住廊柱的木雕兽头,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压得极低:
“这京城待不得了!我去调三十个暗卫,趁宫里还没翻脸,拼死护你杀出城,走水路下江南!”
苏窈没回头。
堂屋里,苏父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追出来。“笃”地一声杵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死死按住苏明远的肩膀。
“不能让她去。”苏父嗓音干哑,“我是苏家家主。我去敲午门的登闻鼓,我捧着账本去见皇上。苏家三十七口人,没道理让一个双身子的女儿去挡天威!”
老爷子按着儿子的手抖得厉害。拐杖磕在地砖上,声音发碎。
苏窈直起腰。
她接过青禾递来的干帕子,一下下擦干脸上的水珠。再转过头时,目光冷静得可怕。
“爹,哥哥。”
她嗓音平稳,不起一丝波澜。
“皇上送来那碗红花,试探的从来不是苏家的忠心,是我。”
苏父的拐杖僵住了。
“这会儿谁去敲登闻鼓,或者谁敢带人跑路——苏家半个时辰内就会被禁军踏平。”苏窈随手把帕子丢进铜盆,“孙公公走角门,没带禁卫,说明宫里还在观望。但我方才听见巷口东西两头,至少有四匹马的动静。”
她伸手朝巷口一指。
“马蹄包了棉布,拍子不对。不是巡城营,是皇家的暗哨。这局,人家早布好了。”
苏明远的手从柱子上松开了。他没再说话,但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慢慢平息。
他是带过兵的人,他听懂了。
逃不掉。打不过。求不来。
苏窈没给他们喘息的功夫。她转身跨回堂屋,径直走到供桌前,目光锁定左侧第三块青砖。
“爹,把底牌拿出来吧。”
苏父脚步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种被人掀开终极保命符时的本能战栗。
苏窈静静等着他。
足足过了三息,苏父咬着牙,一步步走过去。拐杖尖探进供桌底下,挑开了那块没封泥的青砖。
一个积着细灰的紫檀木匣被抱了出来,重重搁在八仙桌上。
挑开铜扣,掀起盖子。
一卷明黄色的锦缎卷轴,静静躺在匣底的绒布上。
二十三年了,苏家上下谁也不敢碰这东西。这是太后临终前赐的保命符——免死懿旨。
苏明远盯着那卷明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这物件在苏家的分量,比祖宗牌位还重。老爷子平日里提起来,那语气都跟进庙烧香似的。
苏窈伸手。
毫不拖泥带水,指尖捏住轴端,直接把那卷明黄抽了出来。
“窈窈——”苏父下意识想拦。
苏窈手腕一翻,直接把懿旨塞进宽大的袖袋里。她隔着衣料拍了拍。
“这玩意儿留在家里,就是催命符。”
苏窈直视苏父的眼睛。
“皇上忌惮的不是咱们造反,而是天子脚下,居然有个他拔不掉的钉子。”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双手交叠,护住微隆的小腹。
“这格局得打开。只有我亲手把它拍在御案上,它才不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而是我苏窈买命的投名状!”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炭盆里“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苏窈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向兄长,语速骤然加快,字字如刀:
“爹,听好。”
“若我今夜子时未归,说明这局彻底崩了。您立刻传信城外三十七家绸缎庄的掌柜——烧账本,毁地契,库房现银全部分给伙计,当场遣散!”
苏父的拐杖猛地杵在地上。
苏窈眼神发狠:“然后带着娘和哥哥,走暗线南下,隐姓埋名。我要苏家散尽家财。就算真要掀桌子,我苏窈连一个铜板、一寸布料,都不留给内库填窟窿!”
苏明远张了张嘴,彻底失声。他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听懂了。
这不是交代遗言,这是反手捏住了天子的七寸!
苏家四代经营的商路、货源、织工网络,占了江南绸缎行的半壁江山。真烧干净了,朝廷明年的贡缎直接断供!内务府、六宫嫔妃、甚至锦衣卫全得抓瞎。
苏窈是在跟皇权叫板——你敢杀我,苏家的钱你一文也别想白嫖。
而且你还得自己去跟全天下的商户解释,堂堂天子,是怎么逼死功臣还砸了自家饭碗的。这波主打一个极限拉扯!
苏父的脊背像被压上了千斤石磨,深深地弯了下去。
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淌落,砸在拐杖头上。
“好。”
一个字,仿佛把嗓子里的血肉都磨破了。
苏窈猛地站起身。
话音刚落,角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蹄铁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三匹马,齐刷刷勒住。
紧接着,门环被重重扣响。
一个尖锐生分的太监嗓音穿透风雪:
“皇上口谕——宣苏氏女,即刻入宫觐见!”
苏窈迈步的瞬间,一阵猛烈的眩晕直冲天灵盖。胃里那团冰渣子又开始翻江倒海。
她右手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剧痛钻心,硬生生把那股天旋地转给镇了下去。
青禾抖开一件黑狐大氅,从背后替她披上。小丫头手指抖得厉害,带子系了两遍才系紧。
苏窈没有回头看堂屋里的父兄。
跨过苏家高高的门槛。踩进没过脚踝的深雪里。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今天,她偏要拿商户女的算盘,去拨一拨皇权的命脉!
风雪中,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露出空荡荡的车厢。
苏窈踩着脚踏,稳稳坐了进去。
车帘垂落。
车轮碾过冰渣,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径直驶向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巍峨皇城。
袖袋里,那卷明黄锦缎贴着小臂,沉甸甸的。
腹中那一小团温热,依旧安安静静。
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