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城进入了雨季,雨水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座城市洗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温明舟在启航未来工作了三周,已经基本适应了新的节奏——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七点前到家。比他在锐思科技的时候轻松了不止一点,更别提深城和成都那段时间了。他有了更多的时间陪沈知渡,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做饭、看书、发呆。
他开始发现,生活的幸福感并不取决于职位的头衔或者薪资的数字,而取决于每天能有多少时间和自己在意的人待在一起。这个道理他以前也知道,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体会到。
七月的第三个周末,温明舟和沈知渡一起去逛了宜家。他们需要买一个新的书架——沈知渡的书太多了,旧书架已经塞不下,有些书只能堆在地上,摞成了一座座小山。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宜家巨大的展厅里穿梭,沈知渡走在前面,温明舟跟在后面。沈知渡看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他会蹲下来仔细检查书架的材质和结构,会用手摸一摸表面的漆面是否光滑,会拉开抽屉试试滑轨是否顺畅。温明舟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连挑书架的样子都好看。
“这个怎么样?”沈知渡指着一款白色的书架问。
“颜色太浅了,和你的书桌不搭。”温明舟说。
“那这个呢?”他又指了一款深棕色的。
“尺寸太大了,放不下。”
沈知渡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你说买哪个?”
温明舟看了看周围,然后走到角落里,指着一款原木色的书架:“这个。尺寸刚好,颜色百搭,价格也合适。”
沈知渡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就这个。”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发现你买东西比我靠谱多了。”
“那是,”温明舟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不然你怎么会看上我?”
沈知渡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臭美。”
两个人买完书架,又在宜家餐厅吃了一顿午饭。瑞典肉丸配土豆泥,沈知渡吃了六个,温明舟吃了十个。吃完饭,他们推着装着书架零件的大纸箱,走到停车场,把纸箱塞进后备箱里。
“明舟,”沈知渡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周末一起逛宜家、买家具、吃瑞典肉丸?”
温明舟发动了车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吗?”
“想。”沈知渡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温明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沈知渡放在膝盖上的手。沈知渡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在一起,开回了家。
晚上,两个人合力把书架组装好了。过程比预期的要顺利,只出了一次错——温明舟把一块隔板装反了,沈知渡发现之后,两个人又拆了重装。装好之后,沈知渡把那些堆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放上去,按照文学类、学术类、杂文类的顺序排列整齐。
温明舟站在旁边,看着沈知渡认真整理书架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知渡,”他开口,“霍庭琛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沈知渡的手指在一本书的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书往书架上放。“没有。从那天在‘半日闲’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一条消息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温明舟沉默了几秒,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应该高兴的——霍庭琛终于放手了,不会再骚扰沈知渡,不会再操纵他们的生活。但高兴之余,他又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类似于“就这样结束了?”的感觉。那么浓烈的、用了十五年去培养的执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在想什么?”沈知渡转过身,看着他。
“没什么,”温明舟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沈知渡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明舟,不要再想他了。他跟我们没有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
温明舟看着沈知渡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泪痣,点了点头。“好。不想了。”
他伸出手,把沈知渡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沈知渡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温暖而真实。
“知渡,”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沈知渡的肩窝里传出来,“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说过。很多次。”
“那我再说一次。我爱你。”
沈知渡的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我也是。”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月牙形的边缘,发出微弱而清冷的光。城市的另一端,霍庭琛站在霍公馆的书房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威士忌。
他今天又去了陈医生的办公室。陈医生说他的状态在好转,说他对“放手”这件事的理解比之前深刻了,说他正在从一个“偏执的追求者”转变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霍庭琛听了这些评价,没有任何感觉。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已经不再需要用别人的评价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了。
他放下酒杯,走回书桌前,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那本沈知渡送他的书,还有那张在梅林里沈知渡帮他拍的照片。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到扉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是他在思念沈知渡的时候写下的。那些字曾经是他唯一的出口,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留下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都在说“救命”,但没有人听到。
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红梅树下,表情淡然,目光深邃。阳光透过花瓣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他记得沈知渡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说:“别那么严肃,笑一个。”他没有笑出来,但沈知渡说“就这样,别动”——然后就按下了快门。
霍庭琛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个站在红梅树下、被沈知渡用手机拍下来的人,真的是他吗?那个人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得体,那么像一个普通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张得体的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偏执的、疯狂的、不择手段的灵魂。
他翻到照片背面,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庭琛,梅林,2024年3月。知渡拍。”——这行字是他自己写的,但“知渡拍”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装着奶糖的玻璃盒子。灯光下,那颗琥珀色的糖块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人。
“知渡,”他对着盒子低声说,“我明天要去晨光福利院。翻新工程已经开始了,我想去看看进度。也许我会看到一些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着、闹着、吃着糖。我会想到你,想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想到你给那个男孩递糖的样子。但没关系。想到你,已经不是一种折磨了。”
他把盒子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