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贺峻霖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论文看完了,新的还没出。实验室暂时不用去,导师去国外开学术会议了,要到八月底才回来。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早饭,看书,吃午饭,看书,吃晚饭,看电影。日子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有味道。
那天晚上,严浩翔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贺峻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纪录片,讲深海的,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一些发光的鱼在游来游去。严浩翔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吃了吗?”贺峻霖问。
“在公司吃了。”
贺峻霖“哦”了一声,继续看纪录片。屏幕上的深海鱼在黑暗里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蓝色的,绿色的,很安静。
看了一会儿,严浩翔忽然开口了。
“你开学还有多久?”
“九月。还有……一个月吧。”
“这一个月打算干什么?”
贺峻霖想了想。“看书。等导师回来。没什么别的。”
严浩翔没有说话。纪录片里的深海鱼游走了,画面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海沟,什么也看不到。
“你要不要来公司实习?”严浩翔说。
贺峻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严浩翔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什么部门?”贺峻霖问。
“战略部。有个行业研究的团队,做生物医药方向,跟你专业对口。”
贺峻霖想了想。他确实没什么事做,而且开学之后研一课不多,时间上应该能安排得过来。
“行啊。”他说。
“那我让人安排一下。”
“嗯。”
贺峻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纪录片。深海探测器的小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独的星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头来。
“严浩翔。”
“嗯。”
“你那个团队,负责人是谁?”
“姓沈。沈薇。”
“她人怎么样?”
“做事认真,话不多。”
贺峻霖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再问了。
两天后,贺峻霖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沈薇,标题是“面试邀请——战略部行业研究岗”。面试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十点,地点在严氏集团十九楼。贺峻霖看了两遍邮件,然后拿起手机,给严浩翔发了一条消息:“收到面试通知了。”
严浩翔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正常发挥就行。”
贺峻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很久没有面试过了,上一次还是考研复试,一年多了。但那个不一样——复试的老师是他导师,本来就想要他,面试只是走个流程。这次是正经的面试,面试官不认识他,他也没有什么后路。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过就过,不过就继续看书。他把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面试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了澡,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用发胶稍微固定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就是脸色有点白,最近在屋里待太久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养母上次给他带的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搓了搓手,又擦了擦脸,觉得气色好了一点。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严浩翔问。
“不饿。面试完再吃。”
“吃一点。别空腹。”
贺峻霖想了想,从桌上拿了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喝了两口牛奶。然后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换鞋。
“王叔在门口。”严浩翔说。
“嗯。”
贺峻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严浩翔在身后说了一句“别紧张”。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的。贺峻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到了严氏集团楼下,贺峻霖下了车,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他路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姐姐问了他的名字和来意,给了他一张访客卡,指了指电梯的方向。贺峻霖说了声谢谢,刷卡进了电梯,按了十九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他找到了面试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看到贺峻霖站在门口,她站起来,伸出手。
“贺峻霖?”
“您好。”贺峻霖握了握她的手。
“沈薇。坐吧。”
贺峻霖在她对面坐下来。会议室的桌子是白色的,很干净,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沓纸和一支笔。沈薇翻开那沓纸,上面打印着他的简历。
贺峻霖看了一眼那张纸——不是他自己写的那版。排版不一样,字体不一样,内容也比他自己写的完整很多。项目经历写得更清楚了,实验技能列得更细了,甚至连他本科期间拿过的奖学金都列上去了。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看你简历上写,本科生物工程,现在在本校读研,同一个导师?”
“是的。”
“为什么选择读研?”
“想做研究。本科的时候做了两个项目,觉得很有意思,想继续深入。”
“你本科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基因编辑方向?”
“对。”
“基因编辑目前在生物医药领域的应用,你怎么看?”
贺峻霖想了想,理了理思路,开始讲。从CRISPR的技术原理讲到了临床应用的瓶颈,从递送系统讲到了脱靶效应,从国内的几家公司讲到了国外的研发管线。他讲得不算快,但很稳,想到哪里讲到哪里,讲完了发现自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大概是紧张。
沈薇听完,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对行业研究这个岗位的理解是什么?”
贺峻霖想了想。“把技术语言翻译成商业语言。告诉做投资的人,这个技术值不值得投,风险在哪里,天花板在哪里。”
沈薇看了他一眼,又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后面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为什么来严氏,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什么,能不能接受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怎么看待团队合作。贺峻霖一个一个地回答,有些问题回答得快,有些要想一想才说。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的时候,沈薇合上了简历。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贺峻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有一面玻璃墙,能看到外面的城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楼很高,下面的车像蚂蚁一样小,密密麻麻地在路上爬。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出了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拿出手机,看到严浩翔发了一条消息:“面试结束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吃饭了吗?”
“还没。”
“一楼有食堂,刷访客卡就行。”
贺峻霖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手里的访客卡。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点回家也要自己做饭,不如就在这里吃了。他又走回了大楼。
食堂在一楼,很大,中午的时候人很多。贺峻霖端着托盘,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随便打了两样菜一碗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吃了一口,味道一般,但比他自己做的好吃。他慢慢吃着,拿出手机,看到严浩翔又发了一条消息。
“吃完让王叔接你。”
“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端着餐盘,一边吃一边聊天。贺峻霖没有注意他们在聊什么,只听到“严总”两个字飘过来,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托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大楼。王叔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王叔,回家。”
“好。”
车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亮晃晃的。他闭上眼睛,把面试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薇问的问题,他都回答了。有些回答得好,有些一般。至于能不能过,他不知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访客卡。卡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严氏集团的logo,还有一个编号。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
回到家,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电视还停留在纪录片的暂停画面。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毯子盖在腿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播放。深海的海沟又出现在屏幕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片漆黑,脑子里在想那张简历的事。
不是他自己写的那版。
他不知道是谁帮他改的——也许是严浩翔,也许是严浩翔让人改的。排版很专业,内容很完整,比他自己的那版好太多了。他想起自己花了两天时间对着电脑删删改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交出来的东西还是被改得面目全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严浩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简历是你帮我改的吗?”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那张简历……”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发任何消息。
他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屏幕上的深海探测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盏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就是闭着眼睛,听着纪录片里的背景音乐——很低的,很长的弦乐,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能听到。然后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然后继续走,没有过来。
贺峻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到严浩翔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
“什么?”他回。
“面试。沈薇说你过了。”
贺峻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出的结果?”
“刚才。”
“她跟你说的?”
“嗯。”
贺峻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嗯。”他没有再问。他知道严浩翔不会主动去问沈薇面试结果,除非沈薇先来找他。而沈薇为什么会在面试结束后的几个小时之内就去找严浩翔说结果,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没有问。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但他不知道该加什么。
严浩翔回了一个字:“嗯。”
贺峻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一闪一闪的。深海探测器的小灯还在亮着,蓝色的,微弱但持续。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还有一盒酱牛肉。他拿出两片,放在盘子里,又倒了一杯牛奶,端着走回客厅。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拿起一片酱牛肉咬了一口。牛肉是凉的,但味道还是很好。他嚼着牛肉,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深海鱼在黑暗里游来游去。那些鱼长得很奇怪,有的头上顶着一盏灯,有的嘴巴大得能吞下自己,有的透明的像一片玻璃。
他吃完两片牛肉,把牛奶喝完了,然后拿起手机,给养母发了一条消息:“妈,找到实习了。下周一入职。”
养母秒回了:“什么公司?”
贺峻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严氏集团。”
养母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好啊。好好干。”
“嗯。”
贺峻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把杯子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路灯的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混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严浩翔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九点。到了找沈薇。”
“好。”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他看着那道月光,想了一会儿明天要做什么——什么也不用做。周六,周日,然后周一入职。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