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沈烬是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铅灰色。他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连一丝刚醒时的迷茫都没有，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翻身、撑臂，将怀里的人半抱起来，手掌贴上玄墨的后背，不轻不重地顺着气。

“咳……”玄墨压着嗓子，咳得有些急促，单薄的脊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怎么了？”沈烬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是不是昨晚吹了风？还是哪里不舒服？”

玄墨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呼吸依旧有些不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偏过头看了沈烬一眼。

沈烬的脸色很难看。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和担忧。

“没事。”玄墨终于顺过气来，伸手覆在沈烬贴在自己后背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只是嗓子有点干。”

沈烬盯着他看了两秒，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刚好，他才端着杯子走回来，一手揽住玄墨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玄墨很乖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确实舒服了不少。

“你昨晚没睡好。”玄墨放下水杯，轻声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回桌上，重新回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玄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睡得很好。”他说，语气平淡。

玄墨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安静的洞察。他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沈烬眼下的那片阴影。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您身上有安乐堂的味道。”

沈烬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股味道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他又在回来的路上特意换了衣服，洗了手脸。可玄墨还是闻出来了。那个人就像是一株极其敏锐的植物，哪怕只是最细微的气息变化，都能被他捕捉到。

“……去见了一个故人。”沈烬低声说。

玄墨的手指停在他的脸颊上，没有再往下问。他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沈烬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嗯。”他应了一声。

沈烬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玄墨明白了。那个人从来不需要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说，也不需要他用言语去解释那些血腥和黑暗。玄墨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接纳他的一切——包括他刚从地狱里带回来的满身戾气。

“玄墨。”

“嗯。”

“以后这种事，我会提前告诉你。”

玄墨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像是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猫。

沈烬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地圈在怀里。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晨光。

“再睡一会儿吧。”他说，“我守着你。”

玄墨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在透支的边缘。昨夜他在书房里等沈烬的消息，等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了眼。如今靠在沈烬怀里，闻着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沈烬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梅花树。枝头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红挂在枝头，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困在东宫的废太子，每天的日子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过。母妃死后，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玄墨在那时候走进了他的世界，像是一束穿透浓雾的光，不动声色地照亮了他所有的阴暗角落。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南疆的九死一生，一起回到了这座吃人的皇城。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可到头来才发现，真正在下棋的，一直是身边这个人。

玄墨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不是用言语，不是用道理，而是用陪伴，用等待，用那种近乎偏执的、不离不弃的温柔。

“殿下……”

怀里的人忽然呢喃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沈烬低下头，凑近了些：“我在。”

玄墨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沉沉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