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料峭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苦涩的药味。
玄墨靠在软榻上,双目微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沈烬屏退了左右,独自守在药炉旁,手里执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炉火。
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褐色的药汁翻滚着,散发出令人皱眉的苦味。
“殿下若是再这么扇下去,这药怕是要熬干了。”
一道虚弱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软榻上传来。沈烬手一顿,连忙起身走到榻前。只见玄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虽然还带着未散的血丝,却已有了几分神采。
“你醒了?”沈烬放下药扇,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不烫?伤口还疼不疼?”
玄墨任由他微凉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角,顺势偏过头,脸颊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大猫:“疼。疼得厉害,尤其是心口这里,像是被人挖了一块去。”
沈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捂他的胸口,却听玄墨低低笑出了声:“殿下莫慌,臣这是在撒娇呢。这情蛊虽连着痛觉,可只要殿下在臣身边,这痛便算不得什么,反倒像是……一种提醒。”
“提醒什么?”沈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端那碗熬好的药。
“提醒臣,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若是不在了,臣这心口怕是要疼得立刻停摆。”玄墨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沈烬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
沈烬端着药碗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凉,才递到他嘴边:“张嘴。”
玄墨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蹙,却乖乖张嘴喝了下去。只是那药实在太苦,他喉结滚动,咽下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太苦了。”他抱怨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沈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从袖中掏出一颗蜜饯,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含着这个就不苦了。”
玄墨含着蜜饯,舌尖尝到了甜味,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他忽然伸手扣住沈烬的手腕,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殿下喂的药,果然比蜜饯还甜。”玄墨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沈烬脸颊微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抓得紧紧的。他看着玄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专注。
“玄墨,”沈烬轻声道,“今日在金殿,你说要助我登临绝顶。可是认真的?”
玄墨松开他的手,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理智:“自然。三皇子已废,南疆巫王一脉断绝,朝中那些墙头草很快就会倒向殿下。只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南疆虽败,但南疆背后的‘那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巫王死前留下的那句谶语,殿下可还记得?”
沈烬心头一凛:“双生劫,以血祭,一魂换一命。”
“不错。”玄墨伸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伤疤,那里正是情蛊母虫寄居之地,“这情蛊并非凡物,它连接的不只是你我二人的痛觉,更是命格。巫王既已看破此中玄机,那南疆背后的势力,定会想方设法利用这一点来对付我们。”
沈烬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覆在玄墨的手背上,坚定道:“我不怕。既然这蛊是你我共生的羁绊,那便没有解开的道理。若真有那一魂换一命的一天,我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玄墨怔了怔,看着眼前少年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反手握住沈烬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到彼此的心底。
“好。”玄墨低声道,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决绝,“那便一起扛。这天下,这江山,还有这该死的命,臣陪殿下一起赌。”
窗外风声呼啸,似有无数冤魂在暗夜中低语。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沈烬靠在玄墨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冷冽的气息,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他便无所畏惧。
而玄墨看着怀中的少年,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抚摸着沈烬的发丝,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那个“一魂换一命”的结局发生。
哪怕,是要他与这天下为敌。
夜深了,药炉里的火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室温热的药香,和两个相拥而眠的人。
在这波诡云谲的乱世中,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