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冷。

沈烬伏在玄墨背上，脸颊贴着那方绣着墨莲的玄色后背，随着男人的步伐，一下一下颠簸着。他那只未受伤的脚悬在半空，脚踝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凉意，可他的心却是热的——那是方才在寒潭边，玄墨为了护他，用体温替他捂热的那块玉佩传来的余温。

“国师。”沈烬忽然开口，声音喑哑，带着一丝刚哭过般的软糯，却又藏着钩子，“你背上的墨莲，绣得真好。”

玄墨脚步未停，背脊却僵硬如铁：“殿下若喜欢，臣回府便让人拆了送来。”

“那怎么行？”沈烬轻笑，指尖顺着玄墨的脊背缓缓下滑，隔着衣料，在那蝴蝶骨的位置画着圈，“那是国师的标识。若是拆了，本宫……往哪儿去找你？”

玄墨猛地顿住脚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他侧过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沈烬看不懂的情绪——是压抑的怒火，还是被戳穿心事后的狼狈？

“殿下自重。”玄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臣背您，是为了药方，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什么？”沈烬打断他，身子前倾，苍白的嘴唇几乎贴上玄墨冰凉的耳垂，“不是为了私通敌国？还是不是为了……背叛你那死去的师父？”

玄墨浑身一震，猛地抬手扣住沈烬在他胸前作乱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烫得沈烬腕间的脉搏狂跳。

“沈烬。”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殿下”。玄墨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双桃花眼，“有些话，出了这个门，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若不想死，就烂在肚子里。”

沈烬却不怕。他反而迎着玄墨的目光，笑得愈发灿烂，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寒意：“死？本宫在冷宫十年，早就死过一回了。倒是国师……你这般清高自持的人，若是被陛下知道你为了救我这个废皇子，私自出宫，还……”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另一只手缓缓抚上玄墨腰间的革带，指尖勾住那枚象征着国师身份的玉佩。

“还什么？”玄墨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还对本宫动了凡心。”沈烬轻声说完，猛地用力一扯。

玄墨腰间的玉佩被他扯落，连同那串佛珠一起，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同时僵住。

那串佛珠断了。圆润的菩提子散落一地，滚入雪地，瞬间被白雪掩埋，就像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一旦暴露，便是粉身碎骨。

玄墨看着地上的断珠，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修身养性、镇压心魔的依仗。

“你……”玄墨刚要发作，却见沈烬忽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烬！”玄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沈烬跌进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是寒潭冰莲的药力发作，与他体内积攒十年的毒素相冲，引发了剧烈的反噬。

“疼……”沈烬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死死抓着玄墨的衣襟，指节泛白，“玄墨……我好疼……”

玄墨的心瞬间慌了。他顾不得地上的断珠，一把将沈烬打横抱起，运起轻功向冷宫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烬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了。他靠在玄墨胸口，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他赢了。

哪怕是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他也终于撬开了这位国师大人那张紧抿的嘴，窥见了他藏在佛珠后的慌乱。

回到冷宫，玄墨将沈烬放在榻上，手指颤抖着去解他的衣带，想要施针逼毒。

“别动……”沈烬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迷离，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玄墨，你看着我的眼睛。”

玄墨被迫对上他的视线。

“你师父的死，与我无关。”沈烬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却极重，“但我知道是谁杀了他。只要你肯帮我坐上那个位置，我就把那个人……亲手送到你面前。”

玄墨瞳孔骤缩。

“你想让我帮你夺嫡？”玄墨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沈烬，你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沈烬笑得凄厉，眼角滑下一滴泪，“可你玄墨，难道就不是疯子吗？你若不是疯子，为何要在深夜潜入冷宫？为何要为了我，折断你师父留给你的佛珠？”

他抬起手，抚上玄墨紧皱的眉心，指尖冰凉：“玄墨，这世间本就是一局棋。你我皆是棋子。与其等着被人吃掉，不如……我们做那个下棋的人。”

玄墨沉默良久。

殿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纠缠至死的怨偶。

许久，玄墨终于开口。

他反手握住沈烬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烫得沈烬心尖一颤。

“好。”玄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臣，愿做殿下的刀。”

沈烬笑了。

他用力回握住玄墨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赎，又像是握住了通往地狱的钥匙。

“那便……合作愉快，我的国师大人。”

窗外，雪停了。

檐角的铜铃不再呜咽，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仿佛预示着某种变革即将到来的——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