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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世子

金戈染锦

宣旨太监的队伍已消失在长街尽头,马蹄声的余韵仿佛还粘在镇南王府冰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富有韵律的马车轱辘声,碾碎了门外的死寂。

  那声音太从容,太讲究,与之前宫廷仪仗的急促迥然不同。

  “镇东公世子,沈知白到——!”

  通传声起,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腔调。

  率先飘入鼻息的,是一缕清冷昂贵的龙涎香,混着初春早晨的微寒。

  随后,一道身影才踏入府门。

  沈知白今日未着华服,但即便是一身素色锦缎,也看得出是江宁府最新的织锦暗纹,腰间悬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金玉算盘,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的磕碰声。

  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肃穆,但那双眼睛——那双过于清醒、过于精明的眼睛——一进门,便像最老练的账房先生盘点货物一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过:灵堂的规制、白幡的数量、仆役的服饰、楚辰的脸色、岑夕的姿态,最后,在那口虚掩的楠木棺椁上,停留了令人心悸的一瞬。

  他走到楚辰面前,拱手,行礼,动作流畅标准,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疏离。

  “楚兄,节哀。”沈知白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悲切,更像一种礼貌的陈述,“家父已奉旨东归,临行前再三叮嘱,务必代沈家,向王府致哀。”

  楚辰微微颔首,脸上是心力交瘁的麻木:“有劳沈世兄,有劳镇东公。”

  沈知白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灵堂。

  他上香的动作很稳,三炷香插入香炉,位置分毫不差。

  礼毕,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侧身,目光再次落向那口棺椁,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观察。

  然后,他转向楚辰,语气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另,听闻府上近日或许需用些僻远药材。沈某不才,家中商路偶有奇货。若有难寻之物,或可代为留意。”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楚辰,但“僻远药材”四个字,却说得略微清晰了半分。

  楚辰眼波几不可察地一动,抬起疲惫的眼,与沈知白对视了一息,才嘶哑道:“沈世兄费心。若有需要……定向世兄开口。”

  沈知白得到了想要的反应,不再多言,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弧度,退至一旁,双手拢入袖中,那枚金玉算盘便彻底隐没无声,他又变回那个安静、精明、等待时机的旁观者。

  沈知白带来的那缕精明的寂静尚未散去,府门外便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甚至有些粗暴的马蹄声,伴随着几声粗嘎的呼喝与马匹不耐的响鼻。

  不待通传,一个高大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卷入前庭!

  秦烈根本未等门房唱喏。

  他一身沾染尘土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环首直刀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刀鞘与甲片撞击,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与风尘,但一双虎目却亮得灼人,进门便如探照灯般扫视,瞬间锁定灵堂前的楚辰,以及那口刺目的棺材。

  他几步跨到灵前,对着牌位,抱拳,躬身,动作大,带着军中特有的硬朗与力量感,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他看也不看旁边的沈知白,浓眉紧锁,目光如烧红的刀子,直直钉在楚辰苍白憔悴的脸上。

  “楚世子!”秦烈开口,声音粗嘎沙哑,像沙石摩擦,毫不掩饰其中的烦躁与怒意,“我爹已回西疆!他让我带话:战场上杀人,用刀用枪,是汉子!用这等阴私伎俩害一女子,辱没先人,猪狗不如!”

  他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刻意维持哀戚的灵堂。

  沈知白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远处的何年,身体微微绷紧。

  秦烈根本不在乎,他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吼道:“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京城这些弯弯绕!但谁害了楚家妹子,就是跟我秦家过不去!楚辰,你有种,就挺直了!要人要刀,派人到西大营说一声!皱一下眉头,老子不姓秦!”

  楚辰看着秦烈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毫不作伪的坦荡的眼睛,一直麻木的脸上,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层裂开一道缝。

  他缓缓抬手,同样抱拳,对着秦烈,深深一礼。

  “秦将军,”他换了称呼,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哽咽的震颤,“高义,楚辰……记下了。”

  秦烈重重“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楚辰那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狠狠一跺脚,抱着胳膊退到另一边,与袖手旁观的沈知白,形成了灵堂内一道无形的、对峙般的分界线。

  就在秦烈带来的灼热怒意尚未平息时,第三道通传声响起,这一次,规矩了许多:

  “靖北侯世子,赵元彻到——!”

  与前两人都不同,赵元彻是步行而来。

  他一身毫无装饰的素白孝服,玉冠束发,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的路,直到步入灵堂,才缓缓抬起。

  他的目光,先是哀戚地、长久地凝望那口棺椁,然后才转向楚辰。

  在与楚辰目光接触的刹那,他眼圈骤然一红,嘴唇几番颤抖,才勉强发出声音:

  “楚……兄……”仅仅两个字,便已哽咽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竟是撩起衣摆,对着楚辰,便要跪下!

  “赵世子不可!”楚辰身后,老管家楚安失声惊呼。

  楚辰也迅速上前一步,托住了赵元彻的手臂。

  入手处,赵元彻的手臂冰凉,且在微微颤抖。

  “楚兄……”赵元彻就着楚辰的搀扶站直,反手紧紧握住楚辰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仰起脸,泪水已从赤红的眼眶中滚落,声音破碎不堪,“元彻……元彻愧对你,愧对流荧妹妹!花轿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他语无伦次,悲痛得难以自抑,那情状,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他挣开楚辰的手,踉跄走到灵前,上香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

  三揖之后,他竟以额触地,在冰冷的地砖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流荧……为夫……对不起你……”他伏在地上,肩头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灵堂中回荡。

  沈知白冷眼旁观,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秦烈则皱紧了眉头,看着赵元彻,眼神复杂,似乎对他这过于“戏剧化”的表现,有着本能的不适。

  楚辰站在原地,看着伏地哀哭的赵元彻,脸上依旧是那片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只有最了解他的岑夕,看见世子那掩在宽大孝袖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了血丝。

  赵元彻哭了许久,才在仆役的搀扶下,颤抖着起身。

  他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是万念俱灰般的痛苦与决绝,看向楚辰:

  “楚兄,我已命人封存‘巧工坊’所有匠人名册、账目、乃至往来书信,即刻便送来!府中所有知情仆役,皆已看管,随时听候楚兄与官府问询!”

  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楚辰双臂,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一字一顿,泣血般道:“此事,赵家必倾全府之力,助朝廷查个水落石出!便是翻遍九州,掘地三尺,也要将那恶贼揪出,千刀万剐,以慰流荧在天之灵!若不能……元彻,元彻也无颜苟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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