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磨刀石
导语
我叫秦晓,在城东开了家火锅店,相亲相到麻木那种。那天凌晨两点,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点名要蛋炒饭。我差点拿扫帚轰人——火锅店卖什么炒饭?可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相亲照,往桌上一放。得,王阿姨介绍的“老实人”来了。我压根没想到,这碗炒饭,会把我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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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夜的陌生人
凌晨两点零三分,我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腿都站直了。
“晓姐,我们先走了啊。”服务员小周和小刘换下围裙,从后门溜得比兔子还快。这俩丫头,白天喊累,晚上跑得比谁都积极。
我懒得跟她们计较,拎起扫帚开始扫地。锅里还滚着明天要用的底料,满屋子的牛油香,闻了十几年,早就不觉得香了,只觉得腻。
扫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头都没抬:“打烊了。”
那人没走。
我这才抬起头,正想骂人,结果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的,眼下青黑一片,跟三天没睡觉似的。他往里走了两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还有饭吗?”
我扫帚往地上一墩:“火锅店,卖火锅,不卖饭。”
他站着没动,就看着我。
那种眼神说不上多热烈,也不凶,就是……很稳。像石头一样,不着急,也不躲。
我心里有点发毛,这人该不会是个神经病吧?
正想着怎么把他请出去,他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东西,往桌上放。
我定睛一看,差点把扫帚扔了。
是我那张相亲照片。
就是上周被王阿姨逼着拍的那张——“晓啊你得拍张端庄的,我给你找个好的!”——我穿了件高领毛衣,笑得跟要去参加葬礼似的。
我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照片,再抬头看他。
“你就是……周牧?”
他点了点头。
我脑子嗡嗡的。王阿姨怎么说的来着?“条件不错,老实本分,在什么单位上班来着,反正稳定。”我压根没记住,就见了一面照片,心想能有多老实?能有多本分?
现在我知道了。
眼前这位,往那儿一站,跟块磨刀石似的,又硬又钝。什么老实本分,分明是木头成精。
他看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王阿姨给的。说让来坐坐。”
我扫帚往墙边一靠,叉着腰看着他:“你看看现在几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情没变:“两点零五。”
“你知道火锅店几点关门?”
“不知道。”
“那你大半夜跑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刚下班,路过。”
路过?凌晨两点路过火锅店?当我三岁小孩?
但我也懒得戳穿他。反正相也相了,人也见了,赶紧打发走完事。
“行行行,”我摆手,“今天没饭了,改天吧。”
说完我转身去收拾桌子,心想这人总该走了吧。
结果他没走。
我扭头一看,他还站在那儿,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手还扶着腰。
对,扶着腰。
就是那种很轻的动作,像是习惯性的,又像是腰不舒服。他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继续站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是不是身上有伤?
但我没问。我一个开火锅店的,跟人家又不熟,问这些干嘛。
我又扫了几张桌子,扫完倒垃圾,倒完擦调料台,擦完收拾后厨。这过程中,他就一直站在那儿,不催,不坐,也不说话。
等我再出来,他还在。
我彻底没脾气了。
“等着。”
我撂下这俩字,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剩的米饭,我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午餐肉,开火热锅。十分钟不到,一碗蛋炒饭出锅,我故意多盛了点,压得实实的。
端出去往桌上一墩:“吃了赶紧走,我要关门。”
他看了我一眼,坐下来,拿起筷子。
然后埋头开吃。
他吃饭的样子让我有点愣住——不是狼吞虎咽那种急,是专注。好像这碗炒饭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事,一口一口,嚼得认真,眼神都没抬过。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站着挺傻,就转身继续擦桌子去了。
擦着擦着,我忍不住偷瞄他几眼。
他穿着件旧夹克,领子有点起毛边了,袖口也洗得发白。手上有点糙,指节有茧子,一看就是干活的。吃饭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像那些来店里喝酒撸串的,往那儿一瘫。
我正想着,他吃完了。
碗放下来,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比如“谢谢”啊“走了”啊,或者至少提一句相亲的事。结果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直到门关上,我才回过神来。
神经病啊?
我走过去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跟那张相亲照片一个德行。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硬:
“周牧。下次不用相亲,我自己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骂了一句“神经病”,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继续收拾,关灯,锁门,回家。
一路上那条街都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风吹得有点凉。我裹紧外套,走得不快。走到巷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冒出那张纸条上的字。
“下次不用相亲,我自己来。”
这人什么意思?
什么叫自己来?他不就是来相亲的吗?难道他还想常来?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一碗蛋炒饭而已,谁还当真了?
回到家,洗洗睡,躺床上翻手机。翻到王阿姨的微信,点开头像,往下翻,翻到“周牧”两个字——是之前她推给我的名片。
我点进去。
头像是一片黑。
朋友圈三天可见。
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眼睛。
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看着那片黑头像。
他那个腰……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扣过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这事就忘了大半。店里照常忙,中午翻台,晚上翻台,累得脚不沾地。周牧这个人,被我扔进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落灰。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
晚上十点多,店里最忙的时候,我端着锅上菜,一抬头,看见角落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
旧夹克,黑眼圈,坐得笔直。
面前只放着一杯水。
我手里的锅差点没端住。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发现?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马上压下去,装作没看见,继续上菜。心里却在骂:这人怎么又来?还坐那儿?他点菜了吗?服务员怎么不管?
小刘从我身边过,我拉住她:“角落里那桌点了吗?”
小刘看了一眼:“没呢,就说等人。”
等人?
等谁?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脸上有点发烫,赶紧转身进了后厨。
忙完高峰期,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我端着两盘小菜走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角落那桌走过去。
把菜往桌上一放,我说:“今天不卖炒饭,只有火锅。”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那就火锅。你推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累了一天,坐下那一刻,腿都软了。他看着我,没说话,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喝。
“你这人,”我说,“来吃饭就吃饭,坐这儿干等一个多小时,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等你忙完。”
我噎住了。
这话没什么特别的,但配上他那张脸,那个语气,就是让人没法接。
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等着,我给你上锅。”
那顿饭他吃了一个半小时,点了鸳鸯锅,几盘素菜,半份羊肉。全程没说几句话,就安静地吃。我忙我的,偶尔扫他一眼,发现他吃饭的样子跟上次一样,专注得很。
快吃完的时候,我去收隔壁的桌子,余光看见他放下筷子,把我送的那两盘小菜的盘子摞在一起,摆得整整齐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人……
吃完饭,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结账。我给他算了账,他扫码付款,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走了。”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
“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门,愣了五秒钟。
然后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往上翘了一下。
第二章 修椅子的男人
第六天,店里出了点事。
那把老转椅,收银台后面那把,我坐了三年那把,吱呀响了半个月。一直说修,一直没空修。那天晚上客人多,我来回跑了几十趟,每次坐下歇口气,椅子就吱哇乱叫,吵得我心烦。
忙到十点半,我好不容易坐下歇会儿,一抬头,他来了。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杯水。我懒得招呼,继续低头算账。椅子又吱呀了一声,我骂了一句,站起来去后厨。
等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收银台后面。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你干嘛?”
他没抬头,手伸到椅子底下摸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看着我:“有螺丝刀吗?”
“什么?”
“螺丝刀。十字的。”
我看着他,又看看椅子,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要修?”
他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转身去后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翻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来,开始拧螺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拧了几下,站起来,按了按椅面。椅子没响。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响。然后他把螺丝刀还给我,说:“好了。”
我接过螺丝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回了自己那张桌子,坐下,继续喝那杯水。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随身带螺丝刀?”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习惯了。”
“习惯带螺丝刀?”
“办案的时候顺手。”
办案?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办案?什么案子?他不是在单位上班吗?什么单位需要随身带螺丝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说的“办案”,是真的办案。
刑侦支队。
重案组。
队长。
但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我当时只知道,这个男人会修椅子,随身带螺丝刀,每天来店里坐几个小时,点一盘素菜,喝一杯水,走的时候说“走了”。
第七天,他又来了。
第八天,又来了。
第九天,店里来了几个人。
那天晚上九点多,店里正忙,门被推开,进来三四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得随便,坐下就开始点菜。我没在意,继续上菜。
过了一会儿,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晓姐,角落里那几个人,一直在看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几个人确实在看我,交头接耳的,还笑。
我皱眉:“看什么看,没见过老板娘?”
小刘说:“不是,他们好像认识你。”
认识我?我没印象。
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笑着说:“嫂子好。”
我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你叫谁嫂子?”
他笑得更欢了:“周队那个嫂子啊,我们知道,都听说了。”
周队?周牧?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你们认识他?”
“认识啊,一个队的。他天天往你这儿跑,我们能不知道吗?”
我脸有点烫,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说:“瞎说什么,他就是来吃个饭。”
那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是是是,吃饭,天天吃,顿顿吃,我们都懂。”
我正想骂人,门又被推开了。
周牧走进来,看见那几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那几个人立刻老实了,一个个缩回座位上,装模作样地看菜单。
周牧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走到那桌旁边,坐下。
我听见他说:“吃你们的,别瞎说。”
那几个人点头如捣蒜,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顿饭他们吃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那个叫我嫂子的年轻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周队人特别好,就是话少,你别介意。”
我瞪他:“再叫嫂子,下次来不给你们打折。”
他嘿嘿笑:“那叫啥?晓姐?”
我没理他。
他们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下来。我在后厨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发现周牧还坐在那张桌子上。
我走过去:“你怎么不走?”
他看着我,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八年没谈过。”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又说:“前女友嫌我顾不上家,分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秦晓,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案子多,加班多,顾不上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以后就不来了。”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有点紧张。
我说:“你天天来,我嫌你烦了吗?”
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你修我椅子,我谢你了吗?”
他没说话。
我说:“周牧,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嫌不嫌烦是我的事。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
“那我明天还来。”
我没理他,转身去收碗。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腰上的伤,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然后抬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按过。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伤。追人的时候摔的。”
我没追问。
但我走回收银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给你留排骨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年没谈过。
顾不上家。
前女友嫌他。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些话,转得我心烦。
后来我想,我烦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他真的又来了。
我给他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桌上。他看着那碗汤,愣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我说:“看什么看,喝。”
他低下头,开始喝。
喝完了,他放下碗,看着我:“秦晓。”
“嗯?”
“我这个人,真没什么好的。”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但我说话算话。”
我等着。
他说:“我说来,就会来。”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行了,”我摆手,“知道了。明天还来是吧?”
他点头。
“那明天还有汤。”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我转身去忙了,没再看他。
但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我发现他把碗洗了,放在洗碗池边上,摞得整整齐齐。
和上次那两盘小菜一样。
第三章 雨夜的纸箱
那天之后,他来店里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每天晚上十点多,门被推开,他走进来,坐到角落那张桌子上。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小周小刘也不用,她们已经开始主动给他倒水了。
“晓姐,你家那位来了。”小刘每次都要嘴贱一句。
我懒得理她,但也没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不是我家的?那他天天来干嘛?解释我们就是普通认识?那他自己说的“八年没谈过”是什么意思?
算了,越描越黑。
那几天天气不好,一直阴着,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店里生意淡,我早早让小周她们走了,自己守着。
八点多的时候,风起来了,刮得门口的招牌咣当响。我出去看了一眼,把招牌固定好,又看见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下午刚到的底料,还没来得及搬进去。
我心想,等会儿再搬吧,先回去坐着。
刚坐下,雨就下来了。
哗的一声,跟倒水似的。我站起来,跑到门口,看着那几个纸箱发呆。这么大的雨,搬进来也湿了,不搬进来更湿。
正发愁呢,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
他跑到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那件旧夹克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他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喘气。
我愣了:“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弯腰抱起一个纸箱,走进来,放在墙边,然后转身又冲进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搬。雨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眯着眼,低头弯腰,抱起纸箱就往里冲。搬完第四个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喊了一声,他摆摆手,又去搬第五个。
一共八个纸箱,他搬了八趟。
最后一趟搬完,他走进来,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水。我看着地上那摊水,又看看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愣着干嘛,拿条毛巾。”
我这才反应过来,冲进后厨,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
他接住,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衣服还在滴水,他就那么站着,也没往里走。
“进来啊,”我说,“站门口干嘛?”
“鞋湿,别踩脏你地。”
我看了一眼他的鞋,布鞋,早就湿透了,踩在地上印出两个水印子。我低头看自己店里的地砖,忽然有点想骂自己。
我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进来,按到椅子上。
“坐着。”
他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进后厨,开了火,煮了一碗姜汤。端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拧裤腿,一地的水。
我把姜汤往桌上一放:“喝了。”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急着喝,就那么捧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他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要命。但他捧着那碗姜汤,嘴角往上翘,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没笑。”
“还没笑?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然后说:“真没笑。”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也忍不住笑了。
“你傻不傻?”我说,“那么大的雨,跑来搬箱子?你不会打电话让我自己搬?”
他想了想,说:“你一个人搬不动。”
“那你可以明天来啊,明天雨停了再搬。”
他又想了想,说:“那不就湿了吗。”
我被他说得没脾气了。
这人什么逻辑?为了不让纸箱淋湿,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我站起来,去后厨拿了块干毛巾,扔给他:“擦干,别感冒了。”
他接过来,擦着头发,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给我留排骨汤。”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是说过。
“今天没炖,”我说,“明天吧。”
他点点头,继续擦头发。
我在他对面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平时都是十点多才来,今天才八点多。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说:“下雨,案子不多,提前下了。”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但我也没追问。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
我看看窗外,雨还没停,比刚才小了点,但还是不小。
“等雨停了再走。”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他坐他对面,我坐我对面。店里安静得很,只有雨声,哗哗的,打在玻璃上。
我忽然问:“你腰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不是说追人摔的吗?怎么摔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四楼,跳下来的时候摔的。”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四楼?”
“嗯。”
“你从四楼跳下来?”
“追人的时候,那人跳了,我跟着跳的。”
我说不出话来。
四楼。跳下来。他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你……你不要命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当时顾不上想那么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话。
雨声一直响着,响了好久。
后来他站起来,说:“雨小了,走了。”
我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雨里。走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楼跳下来。
他当时在想什么?
疼不疼?
后来怎么好的?
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他,想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我炖了排骨汤,炖了一下午,炖得骨头都酥了。
晚上他来了,我把汤端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愣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我说:“看什么看,喝。”
他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我:“秦晓。”
“嗯?”
“我这个人,命硬。”
我等他往下说。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以后别担心。”
我心里动了一下。
谁担心了?
但我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天还来。”
门关上,他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第二天,他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店里来了个人。
第四章 停电的夜晚
那天晚上,片区停电了。
八点刚过,店里正上客,忽然眼前一黑,整个店都黑了。客人里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乱晃,小孩吓得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三秒。
停电?这时候停电?
我摸黑往后厨走,想去拿蜡烛,结果一头撞在门框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正揉着额头,店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不用看脸,光看那个身形我就知道是他。
他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蜡烛。”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往里一摸,果然是蜡烛,一捆一捆的。
“你怎么知道停电?”
“片区停了,”他说,“我那边也停了。”
我没再问,掏出蜡烛开始点。他也跟着点,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放。昏黄的烛光亮起来,店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刚才还在抱怨的客人,看着桌上的蜡烛,也不说话了。
有小姑娘举起手机拍照,说“好有氛围”。有情侣开始对着蜡烛笑,男的给女的夹菜。连那个哭的小孩都不哭了,盯着蜡烛发呆。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一屋子的烛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点完最后一张桌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没事了。”
我转头看他,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睛倒是亮得很。
“你怎么知道我有蜡烛?”我问。
“你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店里应该有。”
我愣住了。
他说的没错,我店里确实有蜡烛,那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扔在杂物间里没动过。我自己都忘了,他怎么会知道?
“你翻过我家杂物间?”
他看了我一眼:“你门上贴过通知,社区统一检查消防器材的时候,我看见你家清单上有蜡烛。”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人也太……太什么?太仔细?太能记?还是太把我这儿当回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转过身去,假装看客人。
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线路老化了,你们这一片经常跳。”
“你怎么知道?”
“刚才来的时候,看见电箱了。”他顿了顿,“明天我帮你看看线路。”
我转头看他:“你会看?”
他没回答,就看着我。
我想起来,他会修椅子,随身带螺丝刀,从四楼跳下来追人。修个线路算什么?
“行,”我说,“明天看。”
他点点头,往他那张桌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忙,不用管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这人,来了一年了,还是那副样子。坐那儿,等,走。从不催,从不问,从不给我添麻烦。
但今天,他在停电的时候,拎着一袋蜡烛走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没白过。
快十一点的时候,电来了。
灯一亮,客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有人鼓掌,有人喊“终于来电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第一眼就往角落那张桌子看。
他还在那儿,面前的蜡烛还亮着。
他看见我看他,伸手把蜡烛吹灭了。
我走过去,把他桌上的碗收了,压低声音说:“还不走?”
他抬头看我:“等你忙完。”
我瞪他一眼:“天天等,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端着碗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等到不用等为止。”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进了后厨。
那天他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送他到门口,外面黑漆漆的,路灯也停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明天线路,记得。”
“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凉,别站太久。”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我那边也停了”,那他那边是哪边?他家也停电了,他不在家待着,跑我这儿来干嘛?
就为了送蜡烛?
我站在门口,吹着凉风,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烫。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下午三点多,店里最清闲的时候,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我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那副样子,差点没认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了,头发也打理过,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我愣了好几秒,才说:“你这是……相亲去?”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
“那你穿这么整齐干嘛?”
他没回答,拎着工具箱往后院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蹲在电箱前面,打开工具箱,开始捣鼓。螺丝刀、电笔、钳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得整整齐齐。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忙活。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修。”
“看得懂?”
“看不懂,但不能让你一个人干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捣鼓。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稳,拧螺丝的时候一下是一下,不急不慢。手指上有茧子,指节粗粗的,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你以前干过电工?”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会修?”
“办案的时候,跟着师傅学过一点。”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从四楼跳下来”。
“你办案的时候,都学些什么?”
他想了想:“什么都学。开锁、爬墙、认路、看人。”
“还有呢?”
“还有……”他停下来,想了想,“挨打。”
我愣住了。
“挨打?”
“嗯。”他继续拧螺丝,“追人的时候,挨打是常事。”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一点不在意,一边拧一边说:“刚开始的时候不会躲,挨了好几下。后来学乖了,会躲了,但有时候躲不过去,还是要挨。”
“疼吗?”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说呢?”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鼻子有点酸。
这人,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站起来,说:“你等着。”
我进后厨,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他手边。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修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好了。以后不会跳了。”
“跳?”
“停电。”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行,谢谢周队长。”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叫他“周队长”。
平时都叫周牧,或者干脆不叫,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冒出来一句“周队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说:“头一回听你这么叫。”
我脸有点烫,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明天还来。”
我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桌客人。
一男一女,女的三十出头,穿得讲究,妆化得精致,一看就不是常来这种店的人。男的我不认识,但他们坐下之后,女的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那张周牧常坐的桌子。
我当时没多想,该干嘛干嘛。
过了一会儿,那女的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
“你好,”她看着我,“我想问一下,周牧是不是经常来这儿?”
我手里的账本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近距离看,更觉得她精致。皮肤白,眼睛大,口红是那种很正的红色。一看就是那种在大楼里上班的人,跟我们这种整天跟火锅打交道的不一样。
“你是?”我问。
她笑了笑,那种很礼貌的笑:“我是他前女友。”
第五章 蛋炒饭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笑得很得体。
“我是他前女友。”
我手里的账本放下来,看着她。
前女友。
就是那个嫌他顾不上家的。
就是那个分了八年的。
我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实好看。那种好看跟我们这种整天在油烟里泡的不一样,是那种精致的好看,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透着讲究。
“有事?”我问。
她笑了笑:“听说他常来这儿,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
“那你运气不好,”我说,“他今天不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你是老板娘?”
“对。”
“他……”她顿了顿,“跟你挺好的?”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来打探敌情的?
“他跟我什么关系,”我说,“你自己问他去。”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说话这么冲。
但她很快又笑了,那种很有教养的笑:“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见见他。八年了,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那你去他单位啊,”我说,“来我这儿干嘛?”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来“看看”的。
看看周牧现在跟谁在一起,看看那个女人什么样,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我低下头,继续算账,没再理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座位。
那顿饭她吃了很久,一直吃到快打烊。她那个男伴早就走了,就她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该干嘛干嘛,没搭理她。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周牧走进来。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先看见角落那张桌子上的她,然后看向我。
我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走到她那张桌子前面。
我低下头,假装算账,但耳朵竖得老高。
“你怎么来了?”他问。
她站起来,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周牧,八年了。”
他没说话。
“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她说,“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是这八年,我没一天不想你。”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继续说:“我看了新闻,知道你办了那么多案子,知道你受了伤。我心里难受,真的。我想来看看你,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
“什么?”
“不用对不起。”他说,“都过去了。”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那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八年了,”他说,“我早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往收银台这边走。
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了。
“蛋炒饭,加辣。”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我站起来,进了后厨。
打蛋,热锅,切午餐肉,炒饭。十分钟后,端出来,放在他常坐的那张桌子上。
他走过去,坐下,开始吃。
那个女的站在角落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
门关上,店里就剩下我们俩。
他埋头吃饭,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
吃完了,他放下碗,走到收银台前面。
“想问什么?”
我看着他:“不问。”
“真不问?”
“你刚才说的,”我说,“我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
“你说早放下了,”我说,“那就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秦晓。”
“嗯?”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我等着。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但我会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人,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行了,”我说,“明天还来是吧?”
他点头。
“那明天还有蛋炒饭。”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种。
那天之后,日子照常过。
他照常来,我照常忙。那碗蛋炒饭,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他来,我就做。他不来,我就留着,等他第二天来。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人。
穿制服的。
我认识其中一个,是上次来吃饭的那个年轻人,叫他“周队”那个。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脸色不对。
“嫂子,周队出事了。”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什么事?”
“追人的时候,从楼上摔下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楼。
他说过,四楼。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门口站着一堆人,都是他队里的。看见我,都站起来。
“嫂子……”
“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
我靠着墙,站着。
腿发软,但我不能坐。
一站又是两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脱离危险了,但伤得不轻,得好好养。”
我腿一软,蹲在地上,哭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蛋炒饭,”他说,“加辣。”
我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
“吃个屁,”我说,“躺着。”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秦晓。”
“嗯?”
“让你担心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好好养,”我说,“养好了,天天给你做蛋炒饭。”
他笑了。
三个月后,火锅店重新开张。
那天来了很多人,他队里的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还是那把有靠垫的椅子。
我忙里忙外,脚不沾地。
忙完了,我端着一碗蛋炒饭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饭,愣了好几秒。
上面铺着两个溏心荷包蛋,摆成心形。
他抬头看我。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照片。
我那张相亲照。
还有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他这些年办过的案子,受过的伤,欠下的债。
最后一行写着:
“秦晓,这就是我全部。你要不要?”
我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然后我转身,进了后厨。
十分钟后,我端着一碗蛋炒蛋炒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了这碗,”我说,“这辈子就在我这儿记账,不准赖账。”
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低下头,开始吃。
旁边那群人起哄:“周队,吃完了是不是该办喜事了?”
“对,喝喜酒!”
“嫂子,什么时候请客?”
我瞪他们:“再闹,下次来不给打折。”
他们笑得更欢了。
那天晚上,店里一直闹到凌晨。
人都走了之后,我收拾完,发现他还坐在那儿。
“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秦晓。”
“嗯?”
“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明天还来。”
门关上,他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那扇门,笑了。
窗外,路灯亮着。
屋里,暖着。
锅里还温着一碗蛋炒饭,给他留的。
我知道,他明天会来。
后天也会来。
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来。
这就是我们俩的故事。
没什么轰轰烈烈,就一碗蛋炒饭。
但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