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会看门的的鱼

寅时将尽，窗外雨歇，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黑，只有檐角积水滴落的“嗒嗒”声，敲打着黎明前的寂静。孙膑几乎一夜未眠，梦境所见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手中那张记录着线索的纸条已被掌心汗水微微濡湿。他强迫自己闭目养神片刻，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便立刻驱动轮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舍房。

他没有去执事堂，也没有贸然前往“非攻阁”或工坊惊扰可能彻夜未眠的师长。他选择直接前往诸葛亮惯常晨起观星、打坐冥思的“观星台”外围平台。这个时辰，诸葛师兄多半已在那里。

果不其然，当他登上观星台时，诸葛亮正独自立于栏杆旁，一袭青衫，羽扇轻摇，望着东方渐明的天空，神情专注，似在推演天象，又似在思考什么难题。听到轮椅声，他回过头，看到孙膑，眼中并无多少讶异，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孙膑师弟，晨安。如此早来，可是有要紧事？”诸葛亮语气平和。

“诸葛师兄晨安。”孙膑驱动轮椅靠近，将那张记录了梦境详情的纸条双手递上，没有赘言，“昨夜，弟子因阿梦之故，坠入一特殊梦境，所见所闻，或与李典及那罐中之物有关。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师兄。”

诸葛亮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脸上的平静渐渐被凝重取代。他看得极快，也极认真，尤其是关于后山祭坛位置、黑袍人影像、罐子抵抗封印的细节，反复看了数遍。羽扇停止了摇动。

“梦中所见？”诸葛亮抬起眼，看向孙膑，目光锐利如电，“师弟确定，此非寻常梦魇，而是……有指向的灵觉感应？”

孙膑点头，将阿梦的异常、庄周老师前日的提醒、以及梦境中阿梦的光翼形态、庄周最后那声哈欠和鲲鹏虚影，简要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只略去庄周索要枣泥糕的细节。

听到“庄周老师”、“阿梦光翼”、“鲲鹏虚影”这些字眼，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思忖。他重新看向纸条，手指在黑袍人影像的描述上轻轻敲击。

“南疆古巫祝，有‘通幽入梦’之能，亦有‘饲秽炼傀’之术。师弟梦中所见祭坛形制、骨哨纹路，与典籍记载的某些邪法暗合。那黑袍人……恐怕才是正主，李典不过其马前卒。”诸葛亮缓缓道，声音带着冷意，“后山竟有如此隐秘据点，学宫日常巡查处确有疏漏。至于这罐中‘腐梦之种’……竟能与阿梦的纯净梦力隐隐感应、对抗，其本质恐怕比预想的更棘手，乃是以污秽梦魇为食粮催生出的邪灵，难怪封印净化如此艰难。”

他收起纸条，看向孙膑，语气郑重：“师弟此梦，价值千金。不仅坐实了李典有同党，更指明了其巢穴所在及所图非小。此事关系重大，我需立刻禀明老夫子与两位大师。师弟且先回去，如常作息，勿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是。”孙膑应下，又忍不住问，“师兄，那后山祭坛……”

“既然知道了，自然要端掉。”诸葛亮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不过需周密布置，那黑袍人能驱使成年沼行怪，恐还有其他手段。学宫会尽快安排人手，雷霆一击。至于师弟你……”他顿了顿，“此事你已牵涉颇深，那黑袍人若知你窥破其秘密，恐会对你不利。这几日务必小心，尽量不要落单。阿梦灵觉敏锐，可多倚重。”

“弟子明白，多谢师兄提醒。”

诸葛亮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观星台下的晨雾中，显然是去找老夫子等人了。

孙膑看着诸葛亮离去的方向，心中稍定。消息已经送达，学宫高层必然会有行动。他推动轮椅，准备返回舍房。路过中心广场时，看到几个早起的弟子正在清扫积水，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东方的天空，云层裂开缝隙，洒下缕缕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看似平静，暗流却已汹涌。

孙膑回到舍房时，阿梦已经醒了，正在水桶里慢悠悠地游动，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看到他回来，阿梦立刻游到桶边，仰头看着他，似乎在询问结果。

“消息送到了。”孙膑低声对阿梦说，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接下来，就看师长们的了。”

阿梦用吻部碰了碰他的手指，表示明白。

孙膑想起庄周“梦”中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做。他换下沾了晨露的外袍，驱动轮椅，朝着学宫外、山下小镇的方向行去。这个时辰，东街王婆的糕点铺应该刚开门。

他很少单独离开学宫，更少去山下的市集。一路行来，早起的农夫、赶着牛车的货郎、开门的店铺伙计，都对这个独自坐着轮椅、面容清俊沉默的少年投来好奇的目光。孙膑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挂着“王记枣泥糕”幡子的小铺。

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飘散出来。王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孙膑，热情招呼：“小公子这么早？要点什么？刚出炉的枣泥糕，最是香甜！”

“要一份枣泥糕，麻烦包好。”孙膑道。

“好嘞！”王婆手脚麻利地包好一份热气腾腾、枣香浓郁的糕点，递给孙膑，笑眯眯地说，“小公子是稷下学宫的学生吧？一看就是读书人。这枣泥糕啊，好多学宫的先生学子都爱吃，特别是那位总爱睡觉的庄周先生，隔三差五就让他那鱼儿……哦，让他身边的小童来买。”

孙膑心中一动，付了钱，接过糕点。原来庄周老师是这里的常客。

他带着糕点回到学宫，没有直接去找庄周，而是先回了舍房。他知道庄周若是想要，自然会“出现”。果然，刚过午时，他正就着清茶吃简单的午饭，窗户被轻轻叩响。

推开窗，庄周正斜倚在窗外一株海棠树的横枝上，眼睛半眯着，仿佛随时会睡过去，但鼻翼却微微翕动，朝着孙膑手边那个油纸包的方向。

“东街王婆家的？”他懒洋洋地问。

“是，老师。”孙膑将油纸包递出窗外。

庄周接过，打开，拈起一块还温热的枣泥糕，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细细品味。“嗯……火候刚好，枣泥细腻，甜度适中。不错。”他连吃了两块，才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看向孙膑，“梦，看完了？”

“是。弟子已将所见禀报诸葛师兄。”

“哦。”庄周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到了该看的，就行了。后面的事，有人操心。”

“老师，那黑袍人，还有罐子……”孙膑忍不住问。

“跳梁小丑，脏东西罢了。”庄周挥挥手，像在驱赶苍蝇，“老夫子他们又不是吃干饭的。至于罐子……”他顿了顿，看向水桶里的阿梦，“梦是双刃剑，能滋养灵性，也能孕育噩梦。那罐子里的，就是最脏的噩梦。好在发现得早，关起来了。慢慢磨，总能磨干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孙膑能感觉到其中的凶险。连庄周老师都说要“慢慢磨”，可见那“腐梦之种”的难缠。

“那阿梦它……”孙膑看向阿梦。

“它？”庄周也看向阿梦，嘴角微扬，“它很好。经过昨晚，它的梦力更凝实了些，对污秽的感应和抵抗也会更强。以后再有类似的脏东西靠近，它第一个就能发现。嗯，也算是个不错的看家……看门鱼。”

阿梦似乎听懂了“看门鱼”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称呼，不满地冲庄周吐了一串泡泡。

庄周哈哈一笑，也不生气，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灵气弥漫开来。他倒了小半瓶淡银色的液体进阿梦的水桶。“奖励你的。昨晚表现不错，没被脏东西吓哭。”

阿梦立刻将脑袋扎进融入了灵液的水中，欢快地游动起来，身上的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莹润饱满。

“好了，我走了。”庄周打了个哈欠，“枣泥糕也吃了，该回去睡午觉了。你们也消停点，这两天学宫可能会有点吵，没事别瞎凑热闹。”

说完，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阳光和树影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被惊落的海棠花瓣，悠悠飘下。

孙膑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外，又看看水桶里精神焕发的阿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庄周老师说“可能会有点吵”，是指针对后山祭坛的行动吧？

果然，接下来的半天，学宫表面平静，但细心的人能察觉到一些不同。巡逻的机关傀儡和执事弟子明显加强了后山方向的巡查密度，几位擅长阵法、机关、正面攻坚的教习和高年级师兄师姐被频繁召集。曜下午跑来时，一脸兴奋又强行压抑的表情，低声告诉孙膑，他可能被选中参与一次“秘密行动”，但具体内容不能说，只让孙膑这两天待在安全区域，还塞给他几个据说能“预警危险”的小型机关符。

蒙犽的工坊下午异常安静，没有爆炸声。西施师姐在分发一些特制的、能解毒宁神的香囊给相熟的弟子。连元歌都罕见地在公共区域露了面，虽然依旧沉默，但身边跟着那具栩栩如生、动作流畅的傀儡，傀儡手中似乎拿着一些特制的探测法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没有下雨，但厚重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膑待在房中，没有点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阿梦伏在水桶底，似乎也在感知着什么，一动不动。

他知道，行动，很可能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