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庭。”云开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任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反常的事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花满庭愣了一下。
“遇到了霸王鹅群,二十多只。还有一只白色的鹅王——”
“不是这个。”云开灵打断他,“我是说——你自己。你的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反常的事?”
花满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花花,花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花花开口了。
“有!”她从口袋里飞出来,落在桌上,金色的绒毛炸成一个球,“庭哥请了一个灵!把自己请出来了!”
云开灵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个灵,”花满庭接过话,“他拿走了我的一些记忆。”
“拿了什么?”
“不记得了。他拿走的那些,我不记得了。”
云开灵站在那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她的目光落在花满庭的脸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到花花身上。
“什么时候的事?”
“出发去落凤坡之前。”花花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庭哥写了《花满庭传》,用言灵法典当锚点,请出了一个灵。灵师六段,会剑术会封印术,手持古剑斩邪。他说庭哥夺舍了原主人,然后把手伸进庭哥胸口,拿走了他的记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花花的绿豆眼里蓄满了水光,“我拦了……我撞他、咬他、用身体撞他的手腕……但是我太小了……我拦不住……”
云开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调侃,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冷冽的光。
“请灵术有三条禁忌。”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第一条,不可以请活着的人。第二条,不可以请自己。第三条,请出来的灵不能拥有请灵者本人的记忆。”
她看着花满庭。
“你违反了三条。”
花满庭没有说话。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现在知道了。”
云开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东西。
“走。”
“去哪?”
“校医院。找安娜导师。”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她是全校最厉害的医灵导师,专攻魂体损伤。我要查清楚,那个灵到底从你身上拿走了什么。”
花满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吧”,但看到她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花花从桌上飞起来,钻进他的口袋,小声说:“庭哥,云老师生气了。”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花满庭沉默了一会儿。
“是害怕。”
花花没有再问了。她缩进口袋深处,翻开小本本,写下一行字:
“庭哥说云老师在害怕。我觉得庭哥说得对。云老师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校医院在学校的最东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安娜导师的诊室在二楼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铜牌。
检查的过程比花满庭想象的要简单。安娜让他看着一块透明的水晶,水晶发光,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往下沉,然后又浮起来。前后不过几分钟。
“他的灵魂里有一个缺口。”安娜放下水晶,看着云开灵,“不是撕裂,不是损伤,而是被精确地切除了一个部分。像是有人用一把极锋利的手术刀,把他的记忆从灵魂上剜掉了一块。切口很整齐,边缘已经愈合了。”
“能查出来被拿走了什么吗?”
“不能。伤口愈合了,痕迹都长平了。只能看出来这里少了一块,但少的是什么,谁都看不出来。”
“有办法补吗?”
安娜摇头。
“记忆不是骨头,断了能接上。记忆是一棵树。你把一根树枝砍掉了,伤口会长好,但那根树枝永远不会再长出来。”她看着花满庭,“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永远回不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云开灵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花满庭看着她,忽然觉得应该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花花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看着安娜桌上那块水晶。水晶里已经没有光了,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透明石头。但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缩回口袋,翻开小本本,写下一行字:
“庭哥的灵魂里有一个缺口。安娜导师说永远补不上了。但我不信。我是史官,我的能力是‘故事成真’。如果我能写一个故事,一个能把庭哥失去的记忆补回去的故事——那是不是就可以?”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写。但我会学会的。”
从校医院出来,云开灵一路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花满庭跟在她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一直走到办公楼下面的花园里,她才停下来。
“小庭庭。”
“嗯。”
“以后不许再请灵了。”
花满庭愣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云开灵转过身看着他,桃花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严厉,“请灵术的每一条禁忌,都是用命换来的教训。你这次运气好,只丢了一段记忆。下次呢?下次你可能丢的就是命。”
花满庭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云开灵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一次,花满庭没有躲。
“你答应我。”她说。
“答应什么?”
“答应我,下次做任何事之前,先告诉我。”
花满庭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云开灵收回手,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庭庭。”
“嗯?”
“你的魔晶卡计划——”她顿了顿,“等你从实习期回来,我帮你联系几家商号试试。”
花满庭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知道有多少商号愿意用吗?”
“那是刚才。”云开灵回过头,桃花眼弯了一下,虽然弯得很勉强,“现在我想了想,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花满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花花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小声说:“庭哥,云老师是不是在笑?”
“嗯。”
“她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又笑了。女人好复杂。”
“你也是女的。”
“我是母的。”花花纠正他,“不一样。”
花满庭没理她,迈步往独院的方向走去。花花缩回口袋,翻开小本本,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云老师知道了自我灵的事。她似乎很担心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要和我抢庭哥。而且她说等庭哥从实习期回来,帮他联系商号做魔晶卡。我总觉得云老师别有目的,哼!一定不能让她得逞。”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比灵界学院那些老古董好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