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深陷梦魇

李莲花与沈璃循着芩婆方才走过的路，一路往上。山间寂静，两人都未曾言语，只听得脚步声轻轻落在山道上。

不多时，便行至云隐山半山腰。

眼前景象，让李莲花身形一顿，一股彻骨悲凉，猛地涌上心头。

一座孤坟立在荒草之间，无人打理，草木丛生，萧瑟冷清，孤零零的，像被世间遗忘。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便是师父漆木山长眠之处。

李莲花慢慢走上前，望着那座土坟，往事一瞬间翻涌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上一回相见，师父还精神矍铄，谈笑风生，身姿不减当年。

而今再见，已是阴阳相隔，一丘黄土，两世天涯。

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模糊了视线。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坟前，指尖轻轻拂过碑上薄尘，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随即，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他就地坐下，目光怔怔望着那三个字，久久不动。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师父温和的眉眼，对着他笑。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而发颤：

“师父……相夷回来看您了。是徒儿不孝，这么久，才来一趟……您别怪我。”

他颤抖着手，打开随身带来的酒壶，清冽酒液缓缓倾洒在坟前，渗入尘土。

“您生前最爱喝酒，我给您带了……”

他低声喃喃，一句一句，像是在与师父闲话家常，可每一字，都藏着压抑不住的难过与自责。

沈璃坐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安静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下微沉，亦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又过了许久，李莲花才慢慢起身，对着坟茔静静一礼，算是告别。

他转过身，朝沈璃走来，神色已平静许多，只是眼底仍有未散的红，声音低沉：“走吧。”

沈璃抬眸，轻声问：“同师父告别好了？”

“嗯。”李莲花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而去。

待回到莲花楼，夜色已深，天幕漆黑，万籁俱寂，只有零星虫鸣，更显山间幽静。

互道晚安后，沈璃上了二楼，回房歇息。房门轻合，整座莲花楼渐渐沉入寂静，只有月光洒在院中，一片清寒银白。

李莲花躺在那张旧床上，闭上眼，却片刻不得安宁。

不过半刻，他眉头紧蹙，脸色惨白，额间渗出汗珠，嘴唇不住颤抖，口中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呢喃，整个人深陷梦魇之中，不得挣脱。

梦里，他回到了四顾门。

昔日同门站在眼前，一个个面色怨怼，话语如刀，一句句扎过来：

“李相夷，若不是你自以为是，非要与金鸳盟死战，我等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李莲花无言可辩，满心都是悔。

画面一转，又见到师父漆木山。

师父面色愁绪深重，望着他，满眼失望：

“相夷，你为何如此执拗？若非你一心要争强好胜，非要与金鸳盟一决生死，为师何至于日日忧心，练功走火，就此殒命……也不会让你师娘一人，孤苦在世，以泪洗面。”

那句话，如重锤砸在心上。

李莲花心口剧痛，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沾湿衣襟。他死死攥着床单，喉间溢出压抑的哽咽，反反复复，只有几句破碎呢喃：

“是我错了……师父，对不起……相夷错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二楼的沈璃，被楼下断断续续的悲声惊醒。

那声音虚弱、痛苦、无助，听得她心头一紧，睡意瞬间全无。她连忙起身，来不及梳理发丝，匆匆下楼。

到李莲花床边时，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微颤，双手紧紧抓着被单，梦里仍在不停重复：“对不起……我错了……”

沈璃心下一急，轻声唤他：“李莲花，醒醒，这只是梦，不是真的……”

可他深陷梦魇，毫无回应。

她只得伸手，轻轻摇他肩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醒醒，快醒过来！”

就在这时，那道温柔清晰的声音，像是穿透层层迷雾，落进他混沌不堪的意识里。

李莲花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视线初时模糊，待看清眼前之人，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手，一把将沈璃紧紧抱住。

沈璃一僵，瞬间愣住，片刻后才回过神，又羞又急，低声斥道：“放肆！李莲花，你又这般无礼，还不松手！”

她微微挣扎，却没能挣开。

李莲花只是将头埋在她颈间，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轻颤：

“沈璃，求求你，就让我抱一会儿……我真的……好累。”

那声音虚弱得近乎透明，听得人心头发软。

沈璃挣扎的动作一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强硬推开。

“……罢了。这次便依你。”她声音微沉，却少了几分厉色，多了几分无奈，“但若有下次，未经本王允许，再敢如此，定不饶你。”

说完，她便不再动，任由他抱着，安安静静，陪他熬过这一夜最深的狼狈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