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春。
我六十六岁。
江南的春雨照旧缠缠绵绵,落满杭城的街巷屋檐,也落满我这座早已荒芜破败的萧宅。院中的风雨兰依旧开得漫山遍野,粉白浅红的花瓣沾着雨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知予还在时,蹲在花丛里对我笑的模样。
可庭院再深,花开再好,也填不满我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孤独。
知予走后的第三年,我彻底被无边的孤寂吞噬。
这世上,再无一人唤我萧暮雨,再无一人视我为至亲,再无一人给我半分温暖。我活着,如同行尸走肉,戴着冰冷的棉布面具,披着一头垂到脚踝的雪白长发,每日睁眼是回忆,闭眼是亡魂,耳边反复回响的,是祖父、母亲、父亲、艺安、念安、知予的声音,一声一声,全是离别。
长生到了此刻,早已不是刑罚,而是酷刑。
是日日夜夜、无休无止、永世不得翻身的凌迟。
我受够了。
受够了不老不死,受够了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离去,受够了被世人称作妖怪,受够了戴着面具苟活,受够了这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孤单。
我第一次,生出了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念头——我想死。
我想结束这荒诞又痛苦的长生,想与我所有的亲人团聚,想埋骨于萧宅的桂花树下,想彻底从这个早已抛弃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试过第一种死法:沉湖。
西湖是我与艺安初见、与念安散步、与知予闲谈的地方,湖水清澈,烟波浩渺,是我此生最熟悉也最温柔的水域。我选了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独自走到西湖最深的湖心,一步步走进水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我的脚踝、膝盖、腰身、胸口,最后漫过头顶,将我整个人包裹。湖水灌入鼻腔、口腔,窒息感如同一双大手狠狠攥住我的喉咙,剧痛与眩晕同时袭来,我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我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连一丝窒息的痛苦都渐渐消失,我的身体像一片轻羽,稳稳浮在湖面之上,百毒不侵、不老不伤的体魄,自动隔绝了所有致命的伤害。湖水再冷,淹不死我;窒息再烈,伤不到我。
我躺在西湖中央,任凭风吹雨打,任凭湖面波浪翻涌,只能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夜空,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连死,都死不了。
我试过第二种死法:绝食。
我回到萧宅,关上院门,锁死房门,不吃一口饭,不喝一口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自己饿死、渴死。
一天,两天,三天……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我依旧没有死。
没有饥饿感,没有干渴感,没有虚弱,没有晕厥,我的肉身依旧光洁挺拔,气息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天地间的灵气自动涌入体内,维持着我这具怪物般的躯体。躺在床上的几十天里,我意识清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都在回忆,都在承受孤独,却连一了百了的权利都没有。
长生的宿命,连自我了断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试过第三种死法:撞墙。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宅最坚硬的青砖墙狠狠撞去,额头与砖石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我以为这一撞,定会头破血流,脑浆迸裂,彻底解脱。
可结果依旧让我绝望。
额头没有流血,没有伤口,没有疼痛,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坚硬的青砖被我撞得裂开细纹,我的身体却毫发无伤,那股撞墙的力道,仿佛撞在了棉花上,被我这具不死之躯尽数化解。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完好无损的双手,看着镜中依旧年轻的容颜,看着那头垂到脚踝、如雪般刺眼的白发,终于崩溃大哭。
我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连死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要让我永远活在失去与孤独里,永世不得解脱?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浑身脱力,我依旧活着,依旧是那个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萧白头,依旧要在这人间,继续熬着,忍着,活着。
我试过第四种死法:入山寻险。
我离开杭城,走入城外的深山,那里悬崖峭壁,猛兽出没,瘴气弥漫,是常人不敢踏入的绝境。我跳下百丈悬崖,以为会粉身碎骨;我直面猛虎野兽,以为会被撕成碎片;我深入瘴气密林,以为会中毒身亡。
可我依旧毫发无伤。
悬崖跳下,落地无声,肉身安然无恙;猛虎扑来,利爪落在我身上,竟无法抓破我的肌肤;瘴气入体,瞬间被我的体魄化解,连一丝晕眩都没有。
深山之中,我独自游荡了半年,尝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死法,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我终于明白,我的命,不属于我自己。
我被长生牢牢锁住,被宿命死死捆绑,无论如何挣扎,如何求死,都只能活着,活着承受一切痛苦。
1975年,冬。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杭城,回到萧宅,心如死灰,再无半分求生向死的念头。我 like 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每日坐在风雨兰丛中,一动不动,从日出到日落,从日暮到天明,不说话,不动作,不思考,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
我放弃了寻死。
因为我知道,那是徒劳。
我只能认命,只能在这无边的孤独里,熬到天荒地老,熬到沧海桑田。
就在我彻底沉沦、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道全新的光,照进了我死寂的生命里。
这道光,来自杭城新崛起的家族——张家。
张家是近十年迅速崛起的名门,与嚣张跋扈的宁家截然不同,张家世代书香传家,为人谦和有礼,行事低调稳重,靠着诚信经商、行善积德,在杭城积攒了极高的声望,短短数年便与宁家分庭抗礼,成为杭城人人敬重的大家族。
张家的家主张砚山,是一位饱读诗书、心怀慈悲的中年人,他喜好搜集古籍方志,对杭城百年历史了如指掌,也深知我萧家和我萧暮雨的过往。
他知道,我不是妖怪,不是邪祟,不是萧白头。
他知道,我是曾经守护杭城、心怀良善的萧家主,是身负长生宿命、一生孤苦的萧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