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还长。
太阳斜挂在西边,光线从车窗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前面那辆车在下午四点停了一次。
一个路边小镇,王盟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车门口点了根烟。他抽得急,第一口就嘬掉了小半截,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手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机,眉头皱着,不知道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车重新上路后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
从沈阳到二道白河,高速五个小时,但长途客车不走高速,走国道和省道,还得在几个镇上停。
按这个速度,到二道白河得半夜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车里声音杂。乘客聊天,手机外放,小孩哭……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没放盐的粥。但她能从中捞出她要的那条,是前面那辆车的引擎声。
两辆车隔了不到两百米,这个距离上,前车的声和本车的声搅在一起,分不清。
她在汪家学了一堆有的没的,有些东西学完了一辈子用不上,有些东西用上了才知道。哦,原来是干这个的。
傍晚时候两辆车又停了一次,这是一个加油站。
汪小敏坐的这辆也停了,司机喊了一嗓子加油下车活动活动,车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下走。她没动静,透过车窗看前面那辆车的动静。
王盟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四个。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一个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背大包,下车时顺手紧了紧背包带子,动作利落,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另一个年长些,三十多岁,穿着普通,像个干活的。
女的瘦小,扎马尾,戴口罩,看不清脸。她下车没往加油机那边走,直接走到了便利店门口,站那,看公路的方向。
他们在等人。
王盟站在加油机旁边,低头看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环视四周后收了起来。
加油站的厕所在便利店后面,汪小敏走过去的时候和那个女人擦肩而过,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汗。
那女人没看她,眼睛始终盯着公路。
上完厕所出来,那女人已经不见了。王盟那辆车加好了油,正在往公路上拐。
她加快脚步。
坐回原位,旁边换了个人,之前在车厢前头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了她旁边。他冲她笑了笑,她也礼貌的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窗外。
天开始暗了。
六点多,太阳落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
王盟队伍里那个女人,她在等谁?
不是等王盟,她和他明显是一路的。她在等公路上的一辆车?一个人?还是一个信号?
不知道。
是吴邪吗?吴邪?不会。
他不会和王盟走一条路。
他会让王盟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或者从另一条线进山。就算有人盯上了王盟,也找不到他。
那她在等谁?
晚上九点多,前车的尾灯忽然打了左转灯,拐下主路,钻进了一条岔道。
汪小敏坐的这辆车没有拐,继续沿主路往前开。她回头看那条岔道,车灯的光在树影后面闪了几下,没了。
她跟丢了。
她在下一站下了车。
一个叫“二道”的小镇,比二道白河小得多,地图上一个点。一条主街,两边矮平房,路灯昏黄,街上没人。
她背着包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地图。从这儿到二道白河还有六十来公里。等过路车?不知道下一班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王盟他们在二道白河停多久。
她沿主街走了十来分钟,看见一家修车铺。
门关着,门口亮着灯,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出租”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拨过去,响了很久,一个男人接了,声音含混,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她说她要包车去二道白河。男人沉默了几秒,报了个数。
等了二十分钟,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街那头开过来。车窗摇下来,一张四十多岁的脸,皮肤黑,眼睛小,打量了她一眼。
“上车吧。”
车里烟味汽油味混在一起,汪小敏开了一点窗,让夜风灌进来。北方风是干的,南方风是湿的。她小时候在基地里分不清这个,后来出任务跑多了,才慢慢知道。
车在黑夜里跑,路灯断断续续的。路两边是农田和树林,黑黢黢的,看不清。头顶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铺了一片,像撒了把米。
她想起一件事。
在寺庙里,有晚睡不着,走到天井站着。明心师父也在,仰头看星星。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明心师父说了一句:“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见。”
她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也许他是想说,她觉得自己不在了,其实她一直在。只是光太亮了,把她挡住了。
她不知道光是什么。
十一点多到了二道白河,镇上比“二道”大得多,主街上有路灯,还有几家店亮着灯。司机把她搁在镇中心的路口,收了钱,调头走了。
她没急着找住处。
王盟他们会住哪?镇上最好的酒店是哪家?她沿主街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叫“长白客栈”的,门口停着几辆越野车,车身上溅了泥。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看到王盟,但看到了加油站见过那个年轻男人。他站在门口抽烟,低头看手机,表情放松,不像在等什么急事。
她在街对面站了五分钟,确认没别人出来,转身走了。
街尾一家小旅社,没招牌,门脸夹在餐馆和杂货铺之间。推门进去,前台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抬眼看她。
“住店?”
“嗯。”
“六十。”
她掏钱,老太太递给她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
房间在二楼,靠街,窗户正对着主街。她放下背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从这里能看到“长白客栈”的门口。
她站那看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十一点半还有人走,十二点以后就空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长白客栈”门口走出来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穿黑色外套,背小包,走路很快。他走到街对面,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开走了。
她默默记下车牌号。
凌晨三点多,窗外有声音。车门关上的闷响,从“长白客栈”方向传来。
客栈门口停着两辆车,车灯都亮着。有人往车上搬东西。王盟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在看,表情绷着,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欠揍。
那个女人从酒店里走出来,没戴口罩,她走到王盟旁边说了几句话,王盟点头,把纸递给她。她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然后他们都上了车。
车灯灭了一瞬,又亮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街。
汪小敏看一眼手机:三点四十七。
没等天亮就走了。
她背起背包下楼,老太太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门出去。
街上很暗,她沿主街往北走。
她知道他们去哪,从二道白河进山的路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