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窸窣声又响了一次,很轻,像野猫跳过墙头。
紧接着,是极轻微的落地声。
有人进来了。
不止一个。
韩志旼心脏缩紧,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扣紧震荡器。
屋里没灯,没窗,只有门缝透进一丝惨淡的月光。
她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脚步声在院里停顿,似乎在分辨方位。
然后,朝着正屋缓慢靠近。
一步,两步……停在门外。
韩志旼屏住呼吸,举起震荡器对准门口,另一只手摸到旁边半块碎砖。
门外没了动静。
死寂。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几秒后,一个极低、被刻意压得粗嘎的男声响起,用的是某种方言腔很重的土话
“林晚妹子?在里头不?你舅让俺们来接你。”
林晚?舅舅?
韩志旼脑中急转。
林晚这个身份是边伯贤伪造的,背景是父母早亡、母亲病重,哪来的舅舅?还半夜用这种方式“接”?
陷阱。
拙劣,但有效。
如果她真是毫无防备的林晚,或许会因为惊慌或一线希望而回应。
她没动,没出声。
门外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
粗嘎声音低声骂了句什么,对同伴道
“没人?还是睡了?”
另一个稍微尖细的声音
“进去看看。灯都没亮,可能真不在。”
“踹门?”
“轻点,别真弄坏了,万一有人呢。”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推了推。
门后的插销老旧,但还算结实。
推不开。
外面两人似乎有些犹豫。
他们接到的指令可能是确认目标,尽量不动声色带走,而不是强攻。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野狗被惊动的吠叫,紧接着是摩托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两人明显紧张起来。
“有车!”
“撤!明天再说!”
脚步声快速退去,翻墙的声音,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摩托车声由近及远,也很快消失,仿佛只是路过。
韩志旼依旧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直到四肢都开始发麻,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声息,才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浸透了内衫,左臂伤口因为刚才的紧绷,又开始渗血。
不是闵玧其的人。
他如果要“请”她,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也不会假扮什么舅舅。
是金泰梨?她手下可能有这种水平的混混。
或者……是周秉坤或公司派来的底层眼线,只知道林晚这个名字和大概位置?
无论如何,这里暴露了。
不能留了。
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但去哪?鹿晗让她等消息,但现在情况有变。
而且,她也不能一直依赖鹿晗。
他自身难保,目标也大。
她拿出那枚乌铜币,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获得帮助,但也可能引来更不可控的势力,甚至暴露边伯贤可能还存在的布局。
不用,她孤身一人,带伤,被至少两方人马搜寻,寸步难行。
她闭上眼,想起边伯贤信上的话:“选择权在你。”
不,她没得选。
从决定追查父亲死因、从成为钥匙那一刻起,她就没得选了。
她握紧乌铜币,将它贴身藏好。
然后起身,快速收拾了仅有的几样东西——一点干粮,半瓶水,绷带,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虽然没电了)。
她将床铺稍微弄乱,做出有人睡过的假象,然后在门后地上,用灰尘画了一个极小的、不规则的箭头,指向屋里一个破柜子后面——那是留给鹿晗的暗号,表示
(“已离开,勿寻,安全”。)
做完这些,她轻轻拔开门闩,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微明,院子里空无一人,荒草摇曳。
她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没有锁。
然后弓着身,沿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到院墙坍塌的一角,从缺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
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昨晚鹿晗离开相反的方向,潜入渐亮的晨雾中。
上午八点,鹿晗赶到旧屋。
他看到门虚掩着,心里一沉。
冲进去,屋里没人,床铺凌乱。
他立刻注意到门后地上那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破柜。
他移开柜子,后面空空如也,但墙角用碎砖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上面是韩志旼的字迹:
【“暴露,已走。勿寻,我会联系。查生物厂,顾陈。保重。”】
简短,干脆。
鹿晗捏着纸条,指节发白。
他又来晚了。
她总是一个人面对危险,然后独自消失。
他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
将纸条小心收好,快速检查了屋子。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除了她之前留下的),门闩是从里面打开的。
她应该是自己离开的,还算镇定。
他走出屋子,在院里仔细查看。
在墙头坍塌处,发现了新鲜的攀爬痕迹和半个模糊的鞋印。
很可能是昨晚的访客留下的。
鞋印普通,无法追踪。
他拿出手机,打给眼镜
鹿晗查昨晚到今晨,老厂区平宁路附近,有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活动。另外,生物制品厂的旧档案,尤其是八五到九五年间的人事、事故、项目记录,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挖出来,越细越好。
“收到。鹿头,还有件事,金泰梨那边有动静。她手下的几个人,今天凌晨在城西几个地下赌场和放贷点露面,好像在找什么人,动静不小。”
找韩志旼?还是故意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鹿晗盯着他们。另外,闵玧其那边呢?
“很安静。他出狱后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但老陈头的文印店,今天一早有个穿快递制服的人进去送了件东西,呆了五分钟才出来。东西不大,像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样品的分析数据,还是别的?
鹿晗查那个快递员,看是不是真快递。还有,继续盯死文印店,任何进出的人都记下来。
“明白。”
鹿晗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荒芜的旧屋,转身离开。
他要查的事情太多了,但每一件,都似乎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源头,和那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人。
必须更快。
在她被那黑暗彻底吞噬之前。
上午十点,临州市图书馆,古籍文献阅览室。
这里人迹罕至,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
韩志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临州市志(1980-1990)》,以及几本泛黄的、装订粗糙的《临州科技简报》(内部交流)。
她换了身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过于宽大的运动服,戴着黑框平光镜和口罩,头发全部塞进毛线帽,像个埋头苦读备考的、不修边幅的学生。
左臂的伤口在图书馆洗手间简单处理过,暂时无碍。
她不能去网吧或任何需要身份证的地方。
图书馆是相对安全的选择,尤其是这种冷门阅览室,管理松散,监控也少。
她在市志里寻找关于生物制品厂的记载。
只有寥寥数语,提到该厂是本市重点集体企业,主要生产酶制剂、疫苗辅料等,于1995年因经营不善和技术升级需要,进行资产重组,后来便再无记载。
《科技简报》里有一些当年该厂技术人员发表的短文,大多是技术改进和经验总结。
她在1988年第三期上,找到了一篇署名顾知行、陈国华、陈国英的短文,题目是《关于XXX酶制剂稳定性影响因素的初步探讨》。
内容很专业,但她敏锐地注意到,在讨论某些金属离子对酶活性的异常催化作用时,用词闪烁,似乎有所保留,并在文末提到此现象有待进一步在特定封闭环境下验证。
特定封闭环境?是镜廊那样的地下设施吗?
她继续翻找。
在1989年的简报中,有一则简讯
“市生物制品厂技术科QC小组获评‘市青年文明号’,成员包括顾知行、陈国华、陈国英等同志。”
附了一张小合影,正是她昨天在网上看到的那张。
她仔细看照片。
顾知行年轻俊朗,眼神专注;陈国华站在他旁边,笑容有些腼腆;陈国英是个清秀的姑娘,戴着眼镜。三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关系融洽,充满朝气。
谁能想到,几年后,陈国英死于事故,顾知行双手残废,陈国华隐姓埋名,而他们所从事的研究,最终演变成了涅槃这样的怪物。
就在这时,阅览室门口传来管理员和另一个人的低声对话。
“……对,就这间。你要查老厂资料?那边架子上有一些,自己找吧。不过很多都不全了。”
“谢谢。”
一个温和的、有些耳熟的男声。
韩志旼身体瞬间僵住。
她没有抬头,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这个声音……
脚步声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不紧不慢。
最后停在了她旁边那个书架前。
透过书架的缝隙,她看到了来人的侧影。
高挑,清瘦,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本旧杂志,正微微低头翻阅。
是闵玧其。
他怎么会来这里?!巧合?还是……他找到她了?
韩志旼屏住呼吸,将头埋得更低,用厚重的市志挡住大半张脸。
手指冰凉。
闵玧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他认真地翻看着杂志,偶尔用笔在随身携带的便签本上记录什么,安静得像一个真正来做研究的学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韩志旼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终于,闵玧其合上杂志,将便签本收好,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他经过韩志旼桌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韩志旼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韩志旼缓缓抬起头,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是巧合吗?还是警告?
她不敢赌。
必须立刻离开。
她合上市志和简报,将它们放回原处,然后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阅览室另一个出口。
经过闵玧其刚才站过的书架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他刚才翻阅的那本旧杂志,被随意地插回了书架,但书脊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便签纸。
便签纸上,用她熟悉的、干净有力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小旼,字迹不错。下次见面,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稳定性的问题。注意安全。闵。”】
韩志旼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他知道!他刚才就认出她了!那个停顿,那个便签……
他在告诉她:我找到你了,但我不抓你。我们还会再见。而且,他知道了她在查稳定性(生物制品厂论文里的关键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温和而惊悚的“打招呼”。
她没有去碰那张便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阅览室,冲进了图书馆外正午刺眼而冰冷的阳光里。
闵玧其站在图书馆对面街角的阴影中,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娇小身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闵玧其跑吧,小旼。
他轻声自语
闵玧其游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