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余生（二十四）

门铃响起的时候，顾一念和魏哲其实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起身的。

可不知怎的，迈出步子前，顾一念心头没什么来由的紧张感又漫了上来，索性便让魏哲先去开门，自己背对着门口调整呼吸，平复心情。

她听到了魏哲的开门声，听到了那句带着莫名熟悉感的“谢谢叔叔”，也听到了离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心里虽还在琢磨着见到小姑娘后的第一句话到底该说什么才能既不会热情到让人觉得有压力，也不会冷淡到让人觉得被怠慢，面上却已经换上了顾董正常情况下该有的从容，以迎接儿子女朋友的姿态转身朝来人看去。

然而，对上沈归晚那张犹如故人归的容颜，刚换上的完美面具瞬间就裂了。

顾一念“溱溱……”

当这个在心里念叨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顾一念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补救，可情绪波动太剧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眼眶都立时少见地泛起了红，靠着仅剩的意志力才能强忍住不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她知道这样的神情可能会吓到眼前的小姑娘，可那张脸太像了。非是神似，亦非形似，是真真切切的一模一样，就像是记忆中的溱溱从多年前的旧照片里走了出来，再次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她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彻底瓦解，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可情感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沈归晚看似笑容不变，心里却并非毫无波动。

一念姐还是当年那个一念姐，风风火火，藏不住事。一念姐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疼，她也一直把一念姐当亲姐姐看，只是此刻，作为还不知情的顾魏女朋友，她不能认，也不该认，只能像一个普通的晚辈第一次登门拜访般，带着得体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顾魏则是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知道母亲是颜控，知道她会喜欢归晚，可这也太夸张了吧？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眼眶红着，声音发颤，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而且，他没听错的话，母亲刚刚叫的名字似乎是“溱溱”，那个她无数次提到过的，关系很好的妹妹。可那和归晚有什么关系？他其实很想问，又觉得这时候问不太合适，于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记录，回头得找机会问问。

魏哲将一切尽收眼底，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

顾魏不记得沈溱的模样其实是正常的。

一念年轻时忙事业，全国各地到处飞，是个标准的空中飞人，今天在北京，明天在上海，后天可能就在深圳了。大部分时间都是保姆们带着顾魏，偶尔他不忙的时候也会陪陪他。

等到顾魏大了些，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一念和沈溱偶尔小聚的场合。不是她们不想带上他，是那些会面大多在妻子临时起意的一两个小时里，匆匆约在某个餐厅，吃了饭就散了，带上他反而折腾。

所以，顾魏最多只会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一个名字叫溱溱的阿姨，至于长相，肯定就完全记不得了，自然也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念见了这小姑娘会如此失态。

魏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妻子身侧站定，无声地传达着安慰的意思。

相伴数十年的熟悉气息于顾一念而言到底还是有些作用的。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数十秒。再睁眼时，她已经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虽还带着点没完全掩饰住的颤意，神色间的恍然却已被收敛得一干二净。

顾一念“不好意思……”

顾一念“我……认错人了。”

顾一念“快坐吧，别站着。”

沈归晚说了声“谢谢阿姨”，和顾魏一起在沙发上坐下，肩膀很自然地挨在一起。

顾一念也重新在沙发上坐好，魏哲给茶几上早就备好的小瓷杯一一添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温刚刚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也将那点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顺带压了下去。

等她放下茶杯，正要开口拉些家常，顾魏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顾魏“妈，爸，这是沈归晚，我的女朋友。”

沈归晚也微微欠了欠身，嘴角带着笑，配合着顾魏礼貌地开口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好。”

顾一念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客气。心里虽因“沈”这个姓氏又添了几分波澜，声音却未受影响，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淡然。

顾一念“沈……归晚……”

顾一念“归来……不晚。”

顾一念“听顾魏说你在医院实习？”

沈归晚“嗯，在各个科室轮转，有很多东西需要学。”

顾一念“医学生确实是辛苦。”

顾一念“现在是跟顾魏一个科室？”

沈归晚“是，这几个月刚好轮转到心外科。”

顾一念“同是华清出身，又恰好在医院遇到，确实是有缘。”

就这样，顾一念和沈归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医院聊到学校，从工作聊到爱好。

顾一念问得随意，沈归晚答得也自然，毫无生疏感，仿佛是相处了多年的老友似的，连边上作为她们各自伴侣的顾魏和魏哲都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喝着茶。

乍看之下，顾一念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语气温和有礼，态度也得体大方，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归晚。

像，太像了。

不止是长相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神态，端起茶杯时先用指尖碰一下杯壁试试温度的小动作都和溱溱一模一样。

顾一念“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一念抿了抿唇，其实她知道这问题有些过分私人化，但眼前的姑娘和顾魏明显都是冲着永远在一起去的，这个问题也迟早要问，前头铺垫了这么多闲话家常，问起来也不会太显唐突。

沈归晚“我爸妈……前几年出了车祸，不在了。”

沈归晚“现在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大伯和二伯年节时也会带着家里人一起回来。”

闻言，顾一念面上立刻浮起一抹因提到他人伤心事而该有的歉意，心里却已经起了波澜。

这家庭结构，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顾一念“……归晚，你是哪里人？”

顾一念“听口音……像是本地人？”

对上顾一念那双藏着试探与期待的眼睛，沈归晚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间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沈归晚“论起来其实算不太上。”

沈归晚“小时候，我是跟着爸妈在国外的，十五岁才回的国。”

沈归晚“至于口音……可能是因为在北京呆了快七年的原因。”

沈归晚“倒是爷爷奶奶，这些年的确一直住在什刹海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