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家长会

家长会那天很快就到来了，不仅是学生们，老师们也自动进入了一片紧张的备战状态——在许多老师，尤其是压力颇大的高三老师眼里，家长会的重要性甚至胜过考试。

　　他们非常清楚，学生为了高考焦虑，家长们只会比他们更焦虑。在这种人均压力山大的情况下，家长们的脾气也都跟着变坏，大脑也都跟着担忧起来。要让他们安心，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对老师们来说，是一件难度颇高的工作。

　　王鸥和杨蓉的压力尤其大。她们两个都是第一年带高三，对于高三家长们的情况还不甚了解。如果没有办法把这关系处理好，对她们的职业生涯也会有影响。

　　为此，家长会的前一晚，王鸥和杨蓉都熬了个大夜。两个人一直在办公室里待到晚自习都结束了还没走，就是凑在一起商量家长会的应对政策。

　　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照理说，这个时间点她们都已经在家里面享受自己的晚间生活了。但偌大的语数英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只剩下王鸥和杨蓉两个人。

　　王鸥庆幸，今天还好是她们两个人值晚自习，要不然被别人打扰了更加尴尬。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杨蓉方才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花了一下午时间写好的家长会的稿子，她皱着眉盯着一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啪一声放下笔，身子无力地往后一倒，用力抓着头发：

　　“要我夸那些学生当然很容易，但让我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把这次有退步的学生的名字说出来，我真觉得做不到……”

　　“我也觉得很难，但是何主任说了，这是必经之路。”王鸥叹着气说，“说是要让家长也知道孩子的进退步情况，才能够帮孩子们进步。何主任平时一向温和，这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大概是因为这次期中考试咱们年级整体的成绩不算太好吧。”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很残忍。想想吧，那些家长回去以后可能要耳提面命，教育他们的孩子呢。”杨蓉说。

　　“这也没办法啊。咱们是老师，又不是什么别的人……这是咱们的职责。”

　　杨蓉泄气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王鸥也重新开始审视自己明天写好的稿子，作为班主任，她要在开场和结束的时候发言，还要负责解答家长们的问题。这是她首次当班主任，说不惶恐是不可能的。她和杨蓉一样，盯着稿子看了好久，最终还是看不进去了。

　　“蓉，”她喊，“我们怎么办啊……”

　　“现在看来，只能顺其自然了。”杨蓉说，她在听见王鸥用撒娇一般的语气喊她名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上扬了，“我们再对一遍明天的流程吧，你先来，你可以把我当成是家长。”

　　王鸥这才重新提起了点精神，稍稍抬起了头。她又扫了一遍稿子，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就站在家长会的讲台上，开始对着杨蓉排练。

　　练着练着，她感觉自己的谈吐越来越熟练了。从一开始的眼神躲闪，到后面也敢放心大胆地对视。当然，或许是因为对面的人是杨蓉，而不是真正的家长，她才敢于如此放得开。将自己的稿子念完一遍，她用一副求夸奖的眼神看着杨蓉，杨蓉笑着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表现不错。”

　　“谢谢你啊，蓉姐。”王鸥笑开了花。

　　“你叫我什么？”杨蓉一愣。

　　“蓉姐啊。”王鸥理直气壮地说，“我看过咱们两个的资料，早就知道你比我大半年。叫你一声蓉姐，不过分吧？”

　　杨蓉没说话，但是耳朵有些泛粉。她想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连忙举起稿子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挡住。过了好半天，听见王鸥的笑声，她才慢慢露出半个头来。

　　真是的，居然又被这女人拿捏了，可恶……

　　杨蓉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报复回去，让王鸥也被她好好拿捏一次。

　　“好了，现在换我当家长，你来练吧。”

　　王鸥的声音打破了杨蓉的窘迫。杨蓉这才调整好状态，理了理头发，又将身子坐得端正了些，开始念稿子。

　　夜色就在两个人的交谈之中越来越深。

　　家长会当天，杨蓉特意找出了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的正装。她平时不怎么穿西装，也不经常穿不舒服的高跟鞋。要不是为了今天的家长会，她才不会这样打扮呢。

　　“今天家长会啊？”路过客厅的爸爸看着女儿这副精致打扮的模样，问道。

　　“是啊。”杨蓉回道，一面还在整理西装的领子，“看我这身怎么样？”

　　“当然好了，我女儿怎么穿都漂亮，今天肯定顺利！”爸爸笑眯眯地说。

　　杨蓉俏皮地眨眨眼，心中的自信慢慢地升了起来。她最后对着镜子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形象，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出了门。一路来到学校，走进办公室里，她迎面就碰上了王鸥。王鸥也穿了一件正装，灰色的西装外套配着配套的西服裙。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口对视了一眼，随后都笑弯了腰。

　　“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样子。”王鸥笑着说，“没想到你穿正装这么好看，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多穿一穿了。”

　　“你也是啊，穿上这样的衣服，跟平时的气质都不一样了。”杨蓉也赞道。

　　“你们两个就不要商业互吹了。让开一下，我要过门。”同办公室的一位男老师一副实在看不下去的样子，捧着一摞试卷半真半假地对两个人说。

　　王鸥和杨蓉笑着将门让开，目送着那位男老师走出去，杨蓉还扬声喊了一句：

　　“李老师，工作顺利啊！”

　　喊完这句，她再一次笑起来。看样子，虽然今天是令人心神不定的家长会，但她们的心情依旧很好。笑闹过后，两个人一同往办公桌的方向走去。杨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习惯性地探出头去看王鸥：

　　“不过说真的，鸥，虽然咱们两个年龄差不多，资历也相仿，但我总觉得你比我看上去胸有成竹多了。”

　　“错觉罢了。”王鸥耸了耸肩膀，“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快焦虑到不能动了。只不过我的演技比较好，所以看上去显得冷静一些而已。你想想看，我又是班主任，万一发挥不好的话，问题可就大了。”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咱们就直接去找何主任求救。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总不能一直麻烦何主任吧。”

　　王鸥虽然嘴上这样说，脸上的肌肉却不由自主放松了不少。杨蓉捕捉到王鸥脸上表情的变化，露出满意的神情。

　　能让她开心就好了。

　　时间来到下午，家长会如期而至，王鸥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她冲着杨蓉摆了摆手，随后就走向十三班的方向。学生们今天被安排提早放学了，只有少数的学生还在学校里等待家长开完会带他们回家。十三班里现在已经坐满了家长。王鸥走进门去，原本凑在一起交谈的家长们都安静下来，好像一群小孩子一样抬头看着讲台上的王鸥。

　　王鸥扫视了一下班级，四十名家长，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着友善的表情。可她很快就注意到其中的一位家长，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甚至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敌意。王鸥在脑内对应着每一位学生的座位，发现那竟然是张若昀的父亲。

　　张若昀的父亲？

　　王鸥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她现在不能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只能继续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从容地开口：

　　“亲爱的家长们好，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来到这里，我是高三十三班的班主任王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