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暖融融的房间里醒来，夜里踹开的被子不知何时又被外婆整理好，盖在我身上，妈妈睡在我身旁，发出轻柔的鼻息，安然得比我更像个孩子。米黄色的窗帘还拉着，外面已经透亮，却没有刺眼的阳光，整个房间都笼盖着一层轻柔的暖黄。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厨房里外婆动碗筷的微响，什么也听不见。我一骨碌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外婆家有地暖，我丝毫不觉得凉。我绕过散落满地的积木，路过贴着识字挂图的墙壁，停在穿衣镜前，穿衣镜上出现一个小人的身影。
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纯白色的秋衣，上面印着卡通图案，秋裤是与秋衣配套的，其中两条裤腿已经褪到小腿处，大概是夜里睡觉不太老实的缘故。小脸涨得通红，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干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傻呵呵地笑了一下，随后跑开了。
我走出卧室，外婆家没有客厅，只有一条宽敞贯通的走道，我顺着走道往前走，来到舅舅的卧室，顺着开的门缝往里看，只见舅舅还躺在床上睡着，旁边是还开着机的电脑游戏界面，电脑前是乱糟糟的零食，还摆着一桶泡面。
我将他卧室的房门关好，赤着脚走到外婆忙碌着的厨房门前。隔着玻璃窗，能看见胖胖的外婆正用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以我的高度无法看到。我推开门，一股浓郁香味便扑面而来，锅里煮的是新送来的鲜羊奶。
外婆转身看见是我，眼角的皱纹笑成梅花，一边用手指着窗外，一边笑着告诉我："千禧，外面下雪啦！冬天的第一场雪！"
"真的？"我也兴奋起来，"姥，你抱我起来看看吧！"
外婆将湿手在围裙上擦干，把我抱在怀里，凑到窗边。窗子上却只有热腾腾的蒸汽，什么也看不见，伸手抹开一层蒸汽，就又被电饭煲翻腾出的熬粥的热气糊满。
我从外婆怀里出来，顺着走道跑回妈妈睡觉的房间，此时妈妈已经起床，在叠被子。我光着脚丫，绕过满地积木，跑进阳台，踩在外婆的扶手椅上，目光透过窗台上蟹爪兰的红花和仙人掌的尖刺，看向窗外。
果然，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公寓楼的楼顶、花坛、人行道、家家户户的窗台、露天的连廊上，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小道上偶有几个不明显的脚印，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外面已经被积雪映得通亮，天地之间的万物，像被装在匣子里，被安静地封存着。
我正看得出神，外婆的声音传来："千禧，快来吃饭，吃过饭我带你出去走走！"回头看时，外婆已经在外面摆好饭桌。
"好的！"我跳下扶手椅，一路跑到桌前，为我准备的除了半碗粥，还有一杯热羊奶。
正吃着饭，忽然听见外面楼下一阵热闹的叫嚷，接着便是"千禧千禧"地叫，一声连着一声。我跑到窗前，打开窗来看，只见外面已经聚了十几个小孩子，男孩女孩都有，穿着各色的棉衣，有些还戴了棉帽和手套。正是阿三、发发这帮人，我的好玩伴。
为首的一个是阿三，他见我从楼上探出脑袋，对我大声喊："千禧，快下来呀！快下来玩雪！"
我瞬间兴奋起来了，大喊着回应了一句："我马上就来！"随即跑回饭桌前，说："我吃饱了，我现在就要出去玩！"
外婆放下筷子，帮我换好棉衣棉裤，又回身去找棉帽，而我早已等不及，穿上鞋就跑出门去，外婆拿着棉帽追到门口，我早已不见踪影。
我迫不及待地从五楼一路跑到楼梯口，走出二楼的连廊，脚下"咯吱咯吱"地踩着雪，下来和伙伴们汇合，院子里的其他小孩，也纷纷穿着棉衣跑下楼，我们的队伍一时有了将近二十个孩子。
"我们先去街上，我奶奶给我带了好多钱，我给你们买糖！"阿三兴致勃勃地招呼了一声，于是一群孩子闹嚷嚷地挤出社区大门，涌到街上。通往街上的路有一个大斜坡，大家争先恐后地顺着坡跑下去，身后扬起雪尘，一路冲到坡下，再回头看时，坡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踏得面目全非。
一群孩子笑闹着出现在街上，街上行人很少，也没有车辆，以致于大家就肆无忌惮地走在街道中间。来到街角的小卖部，阿三带着我和另两个孩子进去，其他人就等在外边。开小卖部的是个老婆婆，和孩子们都很熟悉，一看见我，就开口询问："千禧又回姥姥家过年啊，这次待到多早晚再走啊？"
"等过了十五再走。"我学着妈妈教我的话回答，也就是过完元宵节。
老婆婆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回到电视上的古装剧，我听见唱主题曲的人用甜美的嗓音安静地唱：
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闭着眼睛幻想它不会停……
我们带着一大包糖走出小卖部，一大群孩子一窝蜂地涌上来了。我和阿三给每个人分糖，尽量分得公平，所有人都分到，才都心满意足地站到一边。
从街上返回的时候，本就灰蒙蒙的天越发沉下来了，不一会，天空上布满了淡紫色的浓云，也渐渐吹起凉风，空气中带着清爽的雪粒。
"好像又要下雪了。"其中一个孩子说。
"下嘛，大雪下了才好，那样才痛快呢！"阿三说。
不一会，果真洋洋洒洒落下漫天雪花，开始只如细针，并不很密，慢慢地变成鹅毛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这下好了，本就盼着下雪的孩子们更加尽兴了，撒着欢地冲进雪地里，花花绿绿的棉衣融进飞雪和淡紫色的天空里，编织成我彩虹色的梦。
我把双手插进雪地，抓起一把莹白的雪，团起一个雪球，我的手冻得通红，却丝毫不觉得冷。有些孩子隔着棉手套玩雪，觉得不适意，于是干脆摘掉，随意扔在雪地上，就又加入了雪地里的"混战"。
在这样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没有复杂的纷扰，有的只是欢愉和纯真。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凝滞了一般，似乎也不忍带走这段畅快而热闹的时光。雪懂得我们这群孩子的心思，下得热烈，下得紧锣密鼓，下得毫无保留……
直到远处传来呼喊孩子的声响："苗苗啊！"叫苗苗的好孩子恋恋不舍地和我们道别，跟着家人回家去。我们才意识到已经是午后吃饭的时间，这里的人们普遍吃两餐，下午饭大概在三点钟以后。
大家玩闹了半天，也都饿得不行，这才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
回到外婆家里，外婆也的确在准备下午饭，妈妈在一旁帮忙，舅舅卧室里的电视开着，在播广告，舅舅还在房间里专心于他的电脑游戏。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像一曲交响乐，散落满地的积木已经被外婆收拾好，安静地躺在玩具箱里，早晨的那杯鲜羊奶热过两次，还冒着热气。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外婆忽然提起从市场糕点屋里买的绿豆饼，说很久没有买来给我吃了。我一听来了兴致，嚷着要外婆带我去买。
外婆笑着告诉我现在不行，下了大雪市场不开，糕点屋自然没有糕点卖，要等雪化之后才能去。
我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于是又盼望着雪化。
可外婆却在这初雪未融的时节悄然去世了，只留我在旧年里做着未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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