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linter醉心冥想,Leonardo偏爱练功,Raph喜欢折磨沙袋,Mikey酷爱捣乱,Donatello痴迷修理。
天才一定能处理好一切,包括他生病兄弟。
这是公认的真理。就如同一加一等于二,地心引力会把苹果往下拽,April O´Neil的头发在太阳底下呈红色一样。
他的胳膊开始发痒。
Donatello咬紧舌头,他的齿力第一次如此粗暴地对待自己,手一刻不带喘息,脑子也不遗余力。
面对Donatello的思考、起身、踱步、出入,Michelangelo仍会用狩猎般的目光刺着他——就连科学家叹气的间隙,Mikey都会撑起身体,用尾巴重重拍打地面。
啪、啪、啪。
科学家受不了被这样的注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囚犯。
他的胳膊又痒起来。
他不能停下,好像一旦动作慢下来就会受到惩罚,于是他不断推理、抓头、咬裂笔头、敲击键盘、反复出入。
笔尖在牙齿间濒死地呻吟,键盘敲得比Raph的沙袋还响亮。
手臂皮肤下的痒意更甚。他必须动起来,只有动起来,少吃饭,少说话,多思考,多走动,这股痒意才能被别的什么东西替代。
往常他陷入死胡同,总会有兄弟未经允许闯入他的实验室,催他去巡逻、训练、休息,来的偶尔是Leo,偶尔是Raph,最多的永远是Mikey。
回过神,科学家喉间发紧发涩,他把所有对无关反突变剂的杂念通通甩出脑海,腾出多余的大脑空间进行反突变剂的推理。
此刻他甘愿做笛卡尔的信徒,通过思考呼吸。
Mikey躺在他对面的软垫上,歪起脑袋盯着他——通常这个行为表示思考,至少在犬科动物的习性是这样。他太了解他的兄弟,Mikey从来不喜欢琢磨除了恶作剧和下厨以外的任何事。
这会是恶作剧之前的前兆吗?Donatello心底燃起荒谬的期待。
Mikey依旧盯着他,脑袋慢慢向另一边偏去。
不多时,那片蓬松的影子站起来,朝实验室门口走去,Donatello的心一点点下沉。
就在他几乎崩溃时,April敲响门,缓步走进来。
她推开一条缝,光铺进来,铺成一座窄桥,平平地延伸。
桥托着女孩的影子,往Donatello所在的方向移动,光在她身上淌,捻出毛茸茸的红色轮廓。
门没关严实,还留着一道缝。
Donatello一溜烟起身,座椅骨碌碌滚偏。
Mikey一见到熟悉的人,态度整个逆转,两抹亮橙色欢快地竖起,尾巴一左一右摇晃,然后他整个身体倒伏,宛如一面四角朝天的旗帜铺在地面。
April微微一笑,蹲下去伸手抚他的肚皮,小兽喉咙里拼凑出餍足的呼噜。不多时他翻过身,用鼻子去蹭女孩的手掌和手腕,以及她肩上挎着的包——那里面通常会有小零食。
“听说,”April抬头说,眼睛亮亮的,“今天Mikey在道场追自己的尾巴,结果撞到了墙壁。”她指了指小兽的鼻尖,那里的确有一道红痕,上面盖了层薄薄的碘伏。Mikey眯起眼睛,发出委屈的呜嘤。
Donatello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卡着东西,只能发出不连贯且含混的单音,一副傻乎乎的样儿。
April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毛,话锋一转,“Donnie,你有多久没休息了?”
Donatello张开嘴发不出连续的音节,反而闷出一脑门子汗,他慌忙摆手:“我、我不累——”
“真的吗?”女孩一步步靠近,绕过散落的废弃草稿纸,停在科学家对面,放下包。Mikey时刻跟在April脚边,亦步亦趋,跟条小尾巴似的。
谎言被拆穿,Donatello讪笑两声,一只手搭在键盘上,不好意思地挠头。
电脑始料未及的报错声把稀薄的温馨气氛揉得粉碎。
科学家垂下严谨,手指卡在两个字母之间,那点微不可闻希望伴随DNA螺旋模型的崩溃碎作齑粉。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呛出串急促的呼吸。
第三百七十二次失败。他双腿打晃,依靠双臂勉强支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在酒红色瞳孔中逐渐扭曲。
Donatello鲜少哭泣,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情绪不如其他人强烈,只是流泪看起来不够理性。
天才有天才的做法。
他把自己埋入触手可得的零件中,一分钟、一个小时、一整天,悲伤就这样从他不停运作的指缝漏走。
于是那些未能及时落下的眼泪,就成了他身体里流淌的血。一旦他开始悲伤,身体就会成为一条沙哑的河。
April抬起手,接住他即将坠落的眼泪。那些悬而未决的瞬间仿佛终于找到河床,缓缓地沿着纹路漫漶开来。
“Donnie、Donnie,shhh……呼吸好吗?像我一样……”
“A—April……我、我修不好……”他哽咽道,气息短促,“——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而且Mikey他……”
“不不不,Donnie,什么都不要想,呼吸,只需要呼吸。”
Donatello吸吸鼻子,学着April的模样吸气、吐气,起初一切都不顺利。吸到一半着急呼,呼出气又忘记吸,直到某时某刻,他们呼吸同频。
女孩的手足够温暖,多少眼泪都能在她的掌心中烘干。
世界渐渐被挤成薄薄的一片,他们谁也没松手,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体温在两个青少年间逐渐堆叠,越堆越厚,厚到要把两个人焊成同一道影子。
实验室独剩下呼吸,以及脚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April松开手,风灌进刚才紧贴的地方,凉飕飕的。
科学家缓过劲儿,面具尾巴违反物理定律炸立,大脑延迟性地宕机。
“Uh……Donnie,你还好吗?”April掌心在他眼前晃了晃。
Donatello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好极了!”他不小心咬到舌头,痛到抽搐的肌肉重组成扭曲的微笑,整个身体都在抖,“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修好——我可是——”
“Donnie,你不必急于处理好一切,你需要的是休息,”April按住他的肩,拉住他震颤的手,Donatello顺应力道坐下,“你是科学家,是医生,是忍者,但是更重要的是——”
“你是Donatello。”
忍者手臂的痒意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腹部连绵的控诉。
女孩看着他的窘迫样,噗嗤笑出声,抬手摸向小包,“想要来点三明治吗?”
男孩从头红到脚后跟。
Donatello接过食物,三明治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吐司外焦内软,包裹蔬菜和火腿培根,一口咬下,香味齐齐在口腔中散开,安慰苦咖啡已久的味蕾和疲累的神经,即便咽下去余韵犹存。
一整块三明治不知不觉入了肚。
女孩取出第二块三明治递给他。
Mikey圆润的影子延伸到乌龟和女孩脚上。他们不约而同低头,小家伙的眼珠子正伴随Donatello手的晃动滴溜溜转,嘴角两侧垂吊串不明液体,将落不落。
Donatello愣了愣,犹豫地把手往两边飘,Michelangelo的眼神连带脑袋也跟着飘。
“你饿了吗小家伙?”高个子乌龟温声问,眼角无意识弯了弯。
April捂住嘴唇笑道:“这可不行,这是Donnie的晚餐。况且,据我所知,”她掰起手指如数家珍,“你今晚吃了一整条水煮鱼、和Ice Cream Kitty一起偷吃完了Master Splinter的奶酪冰棍、一罐金枪鱼罐头……uhm……还有一大块糖豆凤尾鱼墨西哥辣椒披萨。”
“你还差点吃掉Leonardo,所以,”女孩叉腰,扬起下巴,佯装恼怒地训斥,“不行。”
Mikey长尾摇成模糊的影子,前爪不停跺地,笃、笃、笃。
见April态度坚决,Michelangelo扩圆眼睛,尾巴摇晃的频率更甚,更加努力地向一人一龟传达请求的情绪,撒娇似的嘤咛声忽断忽续,往后的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卖力,甚至就地打滚露出浅色的肚皮——这招屡试不爽。
女孩想起Casey对她说的话:“这家伙现在浑身上下就是武器。”
“Oh……”April和Donnie对视一眼,本就不冷硬的态度在一系列绒软攻势下溃不成军。
Donnie掐下三明治完整的一角,搁在掌心。躺得歪斜的绿色毛绒生物一骨碌四肢着地,叼走食物后撤两步咀嚼,一边嚼一边观察四周。
门缝不大,包容一张半脸不成问题,那属于Leonardo、Raphael以及Casey Jones。
“Uhm……hey!”Casey压低声音,“我说我们是路过你们相信吗?”
April挑眉注视他们,Donatello手拿半块三明治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Raph一掌拍在Casey后脑上。
Leo的表情从担忧变换成某种微妙的尴尬,旋即拉上意犹未尽的伙伴离开,尽管在推开之前Raph习惯性进行无意义的挣扎。
走廊里传来不可思议的质疑,来自Casey:“距离他吃完真正食物和差点把Leo吞掉以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又饿了?”
Leo脸拉得老长,反驳得十分无力:“Casey这不好笑。”
Raph活动两下肩膀:“发生你身上就很好笑,Fearless。”
“嘿!”
“Hey—hey—hey伙计们,”人类岔到两只乌龟中间,掐灭由他点起来的火苗,“好的方面是,Donnie boy终于肯休息了。”
两只乌龟默契地住嘴,Leonardo叹口气。
Michelangelo耳朵抖三抖,余光扫过门缝,处理完地上的残渣小家伙仍不满足,他慢慢靠近Donatello,湿润的鼻子顶了顶兄长的小腿,毛发蹭得忍者的膝盖发痒。
忍者妥协性地把剩下的三明治送给小弟弟,Michelangelo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他满足的舔舐嘴角和爪子。
女孩用手指梳理小兽微乱的毛,视线一偏稳稳落在Donatello身上,“他的毛手感不错,想试试吗?”
Donatello被说得心痒,伸出试探的手,他吞咽两口唾沫小心翼翼靠近。Mikey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随即贴上去,长尾有力缓慢地打节奏。
科学家眼底骤添几分神采。
“我想,他认可我了。”
冷色灯光把实验室浸得发软,April O'Neil和Casey Jones早已离开巢穴,Mikey枕着Donatello的护具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Donatello踏过那座窄桥,回头看了一眼卧在小窝的幼弟,悄声说了句晚安。
脸颊的温度还没散,角落的恒星俨然入眠。
今天会是个好梦吗?
会的。
他已经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