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残阳沉
Author: 云朵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书院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夏子轩松开树干，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借着最后一缕暮光看了看萧琰的脸。

"今晚住哪儿？"

"书院后面有几间厢房，以前先生住的地方。"萧琰显然提前打听过了，"我下午让镇上的人帮着收拾了一间出来。"

夏子轩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出发前传了封信给镇上之前的杂役。"

夏子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提前想好，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算惊喜了。"

夏子轩没有反驳，只是跟着萧琰穿过回廊，走到了书院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偏屋，正房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烛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将门前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铺着新晒过的被褥，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靠墙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套茶具。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白瓣黄蕊，在烛光里安静地开着。

夏子轩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萧琰站在他身后问。

夏子轩回过头来看他，眼底映着暖黄的烛光，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连花都准备了？"

"下午让镇上花圃的人送来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让他们随意挑了几枝。"

夏子轩走进屋，在那只粗陶瓶前站定了，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他低头嗅了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萧琰。

"萧琰。"

"嗯。"

"谢谢你。"

萧琰将行囊放在墙角，直起身来："谢什么？"

"谢你准备的这一切。"夏子轩的声音很轻，"床、茶、灯、花，还有——银杏树。"他顿了顿，"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我回来。"

萧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等你回来，是我这十年做过最多的梦。既然梦醒了，人回来了，自然要把梦里的东西都变成真的。"

夏子轩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萧琰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其实衣领很整齐，根本不需要整理。但他的手指在萧琰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萧琰。"

"嗯。"

"我们现在算不算……回家了？"

萧琰低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将彼此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温暖。

"算。"萧琰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夏子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口把这句话吸进了肺里，存了起来。

那天晚上，两人在书院的厢房里吃了简单的晚饭——镇上杂役送来的一碗热汤面，两碟咸菜。面是普通的手擀面，汤是清汤，但夏子轩吃得一口不剩，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两人并肩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院子里没有灯，但头顶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夏子轩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在京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京城的光太亮了。"萧琰说。

"那这里呢？这里的光够不够亮？"

萧琰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夏子轩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睛里有星光，有灯火，有萧琰熟悉了二十年的温度。

"够亮了。"萧琰说。

夏子轩没有转头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头轻轻靠在萧琰的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舒舒服服地蜷着。

院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墙角蟋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夜风从银杏树的方向吹过来，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着一本书。

"萧琰。"

"嗯。"

"明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明天——"夏子轩想了想，"先把书院打扫一遍。后天去买一些家具。大后天——"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看，我们刚安定下来，就已经有事情做了。挺好的。"

萧琰没有接话，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夏子轩靠得更舒服些。

夜风继续吹着，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头顶的星星还在亮着，像是不会熄灭的灯。

两人在石阶上坐了许久，直到夜风渐渐凉了，萧琰才轻声说："进屋吧。明天还要早起。"

夏子轩"嗯"了一声，但没有动。萧琰等了片刻，见他依然靠着自己，便没有再催。他伸出手，轻轻拢住夏子轩搭在膝上的手，将那只手暖在自己的掌心里。

又过了一会儿，夏子轩才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走吧，睡吧。"

两人起身回屋。萧琰将门关上，将窗子留了一条缝，让夜风能进来一些。夏子轩已经躺在了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在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缕光中，看着萧琰。

"萧琰。"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银杏树吗？"

"能。"萧琰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将被角掖好，"推开窗就看见了。"

夏子轩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夏子轩听见萧琰在旁边躺下的声音，感受到床板微微一沉。然后是熟悉的、平稳的呼吸声，就在他身侧，近得伸手就能够到。

"萧琰。"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

"晚安。"

萧琰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夏子轩感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的手，像是怕他着凉似的。

"晚安。"萧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柔软的、收束了一整天的疲惫后的温存。

夏子轩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反握住那只手，然后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两个人的被子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院子里，那棵银杏树静静地站着，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一首无字的歌。

从今天起，这间小小的厢房就是他们的家了。

从此春去秋来，岁岁年年。

银杏树会看着他们，在日复一日寻常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这是夏子轩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