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宣,已入江南地界,眼下正是烟雨时节。此番便好好领略此间风光,再尝尝竹叶青与醉流霞。”夏子轩掀着车帘,望向窗外朦胧景致。
萧琰凝着他的侧脸,眸中含了几分笑意:“正好一睹你时常念起的江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远离朝堂纷扰,不必再应付那些老臣的勾心斗角,索性在此闲居数月。”
夏子轩欣然颔首:“甚好。”
马车进入姑苏城门,听着街道两边的吆喝声。马车走到客栈门口,车夫道“客官,到了,”“走吧,我们也下去”两人下车抬头看见客栈名——幽谷栈。二人走进大堂,“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一边说一边将人引到柜台。“我们住店,来两间上房”“二位客官,实在抱歉,我们店只剩下一间上房,不知二位哪位住”夏子轩皱了皱眉“再没有了吗?要不你住吧”夏子轩拍了拍萧琰。掌柜摇了一摇头“还望二位客官多多包涵,只因姑苏当下时节正是许多人来此踏青赏花。二位也可以去看一看热闹”“不行,你住上房,这一路奔波劳累,你早该休息了”萧琰一脸不认同“小二,一间上房,将你们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再来一壶醉流霞,多烧些热水送到房里”将银子放到柜台,把车上的行李拿上直接跟着小二上楼。夏子轩看着萧琰拿行李离开,叫了一个伙计“你们这里有停马车的地方吗?有的话,在给马喂上饲料”“有,在后院”伙计牵起马往后院走。夏子轩抬步上楼走到房间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思永斋,推开房门看见萧琰在铺床“你这是干什么?”“你从小就金贵,不能与我一同辞官就让你睡不舒服,这些都是你从小用惯的东西。”夏子轩看到绮被,软罗烟……等等,大到被褥小到茶叶都有“我本以为这些是你自己带的武器,没想到都是我的东西,你什么也没有给自己带吗?马车上也没有行李了”夏子轩一脸震惊。“我的可以一会去买些应急,你不同,有些东西都是京城才有,有些是御赐,你在京城的东西都让镖局押镖先走,咱们坐马车比他们慢上不少,所以我出发时带了一些出来,收拾好了,一会儿热水就烧好了,你去泡一泡解解乏”萧琰站起坐到椅子上。
咚、咚、咚,“客官你们点的菜好了”小二推开门,后面还跟着两人都端着菜,将菜一道道摆着桌上就离开了。夏子轩坐到凳子上“快来吃,忙碌了几天,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萧琰将盒子里的碗拿出摆好,才开始用膳。夏子轩一脸无奈“没有这么金贵,那都是我年少不懂事”
“你年少不懂事,我总不能也跟着不懂事。”
萧琰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放到夏子轩碗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吃鱼,江南的鱼比京城鲜。”
夏子轩看着碗里白嫩的鱼肉,又看看对面那个正低头喝汤的男人,嘴边的话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相识十数年,他太了解萧琰了——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浪费口舌争论,不如安安生生把这顿饭吃完。
窗外飘着细雨,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栈大堂里隐隐传来客人们的说笑声,间或有小儿啼哭、妇人哄逗,一派鲜活的烟火气。夏子轩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萧琰问。
“笑自己。”夏子轩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以前在京城,听见这种声音只觉得吵闹。今日不知怎的,竟觉得……踏实。”
萧琰没有接话,只是将他面前的空碟又添了几样菜。
醉流霞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夏子轩饮了两杯,脸颊便泛起了薄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从桌上的松鼠鳜鱼说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又从寒山寺说到那年殿试时萧琰不小心踩了他的袍角害他差点跌倒——这些陈年旧事,他说得兴致勃勃,萧琰便一句一句地听,偶尔应一声,偶尔替他续酒。
等到夏子轩终于觉得有些晕了,撑着额头靠在桌上时,萧琰才轻声道:“好了,别喝了。热水该烧好了,去泡一泡,解解乏。”
“你先去。”夏子轩摆摆手,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含糊,“你也没歇着。”
萧琰起身,绕到他身边,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夏子轩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抓住萧琰的袖子站稳,抬头时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映着的烛火。
“子轩。”萧琰的声音很低。
“嗯?”
“你醉了。”
“我没醉。”夏子轩松开他的袖子,站稳了,朝里间走去,“就是有点晕。我去泡澡,你别跟来啊。”
萧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热水氤氲着白汽,将整间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夏子轩靠在木桶边缘,热水漫过肩头,紧绷了几日的筋骨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想起方才萧琰站在烛光里的模样——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却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那种光,他在萧琰脸上见过许多次。
殿试那年,他中了状元,萧琰是榜眼。两人骑马游街,他意气风发,萧琰在他身侧,侧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
西北平叛那年,他身负重伤,萧琰守了他三天三夜。他醒来时,萧琰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可一开口就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光便藏在微红的眼眶里,不肯露出来。
辞官离京那日,他将官服叠好放在紫宸殿的案上,转身走出宫门。萧琰等在门外,手里牵着两匹马,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光,比任何言语都重。
夏子轩睁开眼,看着头顶朦胧的水雾,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他把自己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像是想借着这温热的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并淹没。
泡了小半个时辰,夏子轩才磨磨蹭蹭地从浴桶里出来。换上萧琰准备好的干净里衣,衣料柔软贴肤,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这分明是萧琰惯用的熏香。
他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袖口,那股松木香越发清晰。
“……这人,连熏香都带了我的。”夏子轩喃喃自语,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从浴室出来时,萧琰正坐在窗前看书。窗子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飘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曳。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头发半干,显然是在夏子轩泡澡的间隙里匆匆沐浴过。
“洗好了?”萧琰放下书,抬眼看他。
“嗯。”夏子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洗的?水够不够热?要不要让小二再烧些——”
“都安排好了。”萧琰打断他的絮叨,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
夏子轩讪讪地闭了嘴。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雨声潺潺,烛火摇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还是萧琰先开了口:“床铺好了,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为什么要分里外?”
“万一有什么事,外面离门近。”
夏子轩张了张嘴,想说“能有什么事”,但看着萧琰那副“这事没得商量”的表情,到底没再说。
他是真的累了。这几日的马车奔波,虽然萧琰将车内铺得极为舒适,但那颠簸到底不是假的。如今泡过热汤,吃饱喝足,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躺进被子里,那床绮被柔软得像云朵,裹着他,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气息——不知萧琰是什么时候晾晒的。夏子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看见萧琰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不算远,也不算近。
黑暗中,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夏子轩盯着头顶的帐幔,困意反而消散了大半。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能听见对方平稳绵长的呼吸,甚至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松木香——从他自己的衣袖上,从被褥间,从这片静谧的夜色里,无处不在。
“萧琰。”他轻声唤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夏子轩弯了弯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人中间的空隙上,指尖碰了碰萧琰的被角,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这么轻轻碰着。
片刻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萧琰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握着夏子轩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拢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夏子轩没有抽回去。
他闭上眼,听着雨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心口那种堵了一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化开了。
“萧琰。”
“嗯。”
“江南挺好的。”
“嗯。”
“你选的这个地方,挺好的。”
这一次,萧琰没有只说一个“嗯”。他握着夏子轩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你在的地方,都好。”
夏子轩的呼吸顿了一拍。
雨声潺潺,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架古老的琴。
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但他的手回握了萧琰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满室的温暖就会随着雨夜的风飘散。
而萧琰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他。
——像过去的许多年里,始终稳稳地站在他身侧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夏子轩终于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萧琰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的睡脸。睡着了的夏子轩眉眼舒展,眉宇间那些在京城时积攒的疲惫与紧绷,仿佛都被江南的烟雨洗去了,露出底下的少年模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人初入仕途,夏子轩在翰林院值夜,他在一旁陪着。夏子轩趴在案上睡着了,压着自己刚写完的策论,墨迹未干,蹭了半脸的黑。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不该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如今,终于带他出来了。
萧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夏子轩露在外面的肩膀。夏子轩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上了他的肩头。
萧琰没有躲。
他闭上眼,在满室的松木香和雨声里,慢慢地、轻轻地弯起了唇角。
窗外,姑苏城的雨,还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