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人生叶琳29

夜风从修车厂的铁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机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混着烤肉的香气和炭火的热气。彩灯挂在工具架和赛车之间，一闪一闪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像碎金子一样。

张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套老式卡拉OK设备。两个有线麦克风，话筒线缠在一起，他蹲在地上解了好一会儿才分开。功放机是那种银灰色的老机器，旋钮都松了，调音量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音箱是两只大木箱子，被他从角落里搬出来，上面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机油。他把线接好，按下开关，功放机的指示灯亮了，绿色的，在修车厂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他拍了拍话筒，修车厂的铁皮屋顶都在震。他满意了。

张驰把其中一个麦克风塞到孙宇强手里，孙宇强接过来，用手指弹了弹话筒头，修车厂里响起一声闷响，回声嗡嗡的。“这玩意儿还能用？”孙宇强一脸怀疑。“怎么不能用？”张驰瞪了他一眼，“我当年在酒吧驻唱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孙宇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驻唱？哪个酒吧？客人没把你轰出去？”张驰不理他，对着点歌屏翻了好几页，点了一首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歌。伴奏响起来的时候，调子跑得离谱，比他唱得还离谱。

张驰不管这些。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对着麦克风吼，嗓门大得整个修车厂都在嗡嗡响，唱到高音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像是在跟那首歌搏斗，而不是在唱。孙宇强站在他旁边，举着麦克风，嘴张着，但他的声音被张驰盖得严严实实。他也不在意，晃了晃话筒线，线头接触不良，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他“啧”了一声，蹲下来检查插头，捣鼓了几下，又站起来，继续唱，声音时有时无，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两台同时出了故障的机器，各自播放着各自的频率，谁也不跟谁在一个调上。

唱到一半的时候，张驰忘词了。他“嗯嗯啊啊”地糊弄了几句，实在糊弄不过去了，转过头看着孙宇强，用口型问：下一句什么来着？孙宇强也忘词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张驰干脆即兴编了一句词，唱得理直气壮，好像歌词本来就是那么写的。孙宇强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麦克风差点掉地上。张驰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场了，麦克风里传出一声又响又亮的“噗”，所有人都听到了。记星坐在旧轮胎上，手里的啤酒差点笑洒了。叶业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张驰清了清嗓子，重新起头，这回调子找对了大半——至少他自己觉得找对了。他唱得越来越投入，眼睛闭着，身体跟着节奏晃，晃到兴头上的时候，还转了个圈。孙宇强在旁边给他伴舞，其实就是瞎比划，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在赶蚊子。张驰唱完最后一个音，自己给自己鼓掌，孙宇强也跟着鼓掌，两个人对着麦克风鼓，修车厂里全是噼里啪啦的噪声。然后张驰又点了一首，孙宇强说歇会儿，张驰说你才唱了几首，孙宇强说我刚才一直在唱，张驰说你在唱吗我怎么没听见，孙宇强说我话筒没声，张驰说那你不会换一个吗，孙宇强说就这一个能用的，张驰说那你唱什么唱，孙宇强说你唱得比我难听多了。

记星坐在角落里那堆旧轮胎上，手里拿着啤酒，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厉小海坐在记星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怎么动的啤酒，坐得笔直，修长的脖子在彩灯的光里拉出一道好看的线条。刘显德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点什么，又合上，抬起头，看着唱歌的两个人，眼镜片在彩灯的光里反了一下光。

厉小海的目光从张驰和孙宇强身上移开，落在修车厂的地面上，落在自己手里的啤酒瓶上，落在记星手里那瓶快喝完的啤酒上，落在刘显德笔记本封面那个“路书”的字样上。他看了很多东西，但他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划过叶琳那边。她靠在林臻东怀里，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裹进了温暖巢穴的猫。他看了不到一秒钟，目光像被烫了一下，收回来，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的手指在啤酒瓶的标签上蹭了一下，蹭了好几下，标签的一角被他蹭得翘了起来，他没有注意到。他偶尔会再抬眼，从叶琳那边飞快地掠过，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刘显德没有看他，但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推过来——“别看啦。”厉小海看了一眼，耳朵红了，把笔记本推回去，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弧度。

刘世豪和李伦坐在叶琳左前方不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箱啤酒。刘世豪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放下，和李伦说了一句什么。李伦手里也拿着一罐，顺着刘世豪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叶琳，收回目光，回应了一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叶琳身上，然后又移开。刘世豪说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李伦没有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李伦说了句什么，刘世豪摇了摇头，目光又飘向了叶琳，她的侧脸在彩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她正靠在林臻东怀里，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听歌还是在发呆。他收回目光，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罐壁上慢慢转了一圈。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沉默很久，但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那种沉默。

林臻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叶琳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洋洋的，裹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他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他，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她的头刚好枕在他的肩窝，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裹进了温暖巢穴的猫。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放在脚边的啤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放下。他的下巴抵在叶琳的头顶，目光落在张驰和孙宇强身上，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看她有没有睡着，冷不冷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继续喝他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