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唐琳琳和陈彦允、叶限三个人各怀心思、暗中较劲的时候,边关传来了一道急报。唐大将军被外邦偷袭,身负重伤。消息送到京城的那一天,唐琳琳正在书房里看卷宗,叶限坐在她旁边假装看卷宗,陈彦允在对面整理情报。信使跪在将军府门口,浑身是土,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唐琳琳接过信的时候手没有抖,面色也没有变,但叶限注意到她拆信的指尖微微泛白。
信很短,字迹潦草,是军中的急笔。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彦允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看着她,久到叶限忘了假装看卷宗,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的侧脸。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径直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又重了些。他已经知道了边关的消息,看到唐琳琳跪在面前,没有问她“你怎么来了”,也没有劝她“你一个女孩子去边关不安全”。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爹那个黑脸,现在是不是更黑了?”
唐琳琳低着头,没有回答。皇帝咳嗽了两声,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把帕子塞进袖中,不让她看到上面的血迹。“去吧。”他说,“朕给你旨意。去了边关,替朕把你爹带回来。”
唐琳琳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停了两息,然后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陈彦允和叶限在宫门外等着她。看到她出来,叶限想问她皇帝答应了没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看到她腰间多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布——那是圣旨。陈彦允走过去,没有看那卷圣旨,只是看着她。“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叶限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不会打仗,他去了只会添乱。他连马都骑不了太久——他有心疾,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长途跋涉,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在战场上厮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浅绿色香囊。
唐琳琳回到将军府,开始收拾行装。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瓶伤药,一把短刀。她把那根黑色的鞭子缠在腰间,确认机括灵活,然后合上了包袱。陈彦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别担心,你爹不会有事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需要这些。她是唐家的女儿,是将门之后,她比他更清楚边关是什么样子,比他更清楚战场是什么样子。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叮嘱,她只需要他把身后的事接住。
“你调查的那些信息,”陈彦允开口了,声音不大,“交给我。”唐琳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将里面所有的卷宗、密报、手绘的关系图、整理好的名单,一摞一摞地搬出来,放在桌上。那些纸张堆了半张桌子,每一页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每一条线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织成了这张网。现在她把这张网交给他了。
“都在这里了。”唐琳琳说。陈彦允走过去,将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收拢,叠好,收进他带来的匣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唐琳琳看着他收好那些卷宗,沉默了片刻。“还有纪家。”她说。陈彦允抬起头看着她。“通州平田的事,纪家卷进去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外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陈彦允没有问“怎么帮”,也没有说“我尽力”。他点了点头。“纪家不会有事。”
唐琳琳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不会有事”,是因为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说到做到。
叶限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卷宗、说纪家、说通州平田,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插不上嘴,也帮不上忙。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不会调查,不会处理那些复杂的朝堂关系。他的心疾让他连骑马太久都不行,更别提上战场了。他能做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锦朝。”叶限开口了。唐琳琳看向他。“你走之后,顾德昭会不会又打她的主意?上次你帮她把柳家的亲事退了,顾德昭嘴上答应了,心里未必服气。你不在京城,他说不定会趁你不在再搞什么小动作。”唐琳琳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没想到叶限会想到这一层。他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上心,但他想到了顾锦朝。
“你帮我看着她。”唐琳琳说。叶限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顾德昭动她一根头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唐琳琳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心里清楚,叶限的身体做不到太多事,但守着一个顾锦朝,还是能做到的。这就够了。
唐琳琳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托付的都托付了。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马已经备好了,她该走了。她站在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个香囊。
一个黑色的,缎面乌沉沉的,正面用金丝绣着祥云和仙鹤,针脚细密,云纹流转,仙鹤展翅,背面绣着两个字——顺遂。一个浅绿色的,颜色像春天刚冒芽的柳枝,正面绣着一株竹子,竹节挺拔,竹叶舒展,背面绣着平安。
她绣了很久。本来是想等过年的时候送给他们的,但边关的急报不等人。她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她还来不来得及把这些送出去。她不想等了。
她把黑色的香囊递给陈彦允。陈彦允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上面的祥云和仙鹤,看着背面那两个字——顺遂。他的手指在绣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香囊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会好好收着”。他只是收下了,像收下了一件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唐琳琳把浅绿色的香囊递给叶限。叶限接过去,低头看着那株竹子,看着背面那两个字——平安。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把香囊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在攥一个承诺。他不能陪她去边关,不能帮她打仗,不能替她分担任何危险。他能做的,就是等她回来。他把香囊挂在腰间,和那枚灵鹿禁步挂在一起,伸手把位置正了正,不让它歪着。
“你早点回来。”他说,声音有些哑。
唐琳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书房,穿过游廊,穿过院子,跨上了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踏了两下,像是在说“等你好久了”。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陈彦允站在书房门口,叶限站在他旁边,一个沉稳,一个眼眶红红的。她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冲了出去。马蹄声急促而坚定,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朝着边关的方向。
陈彦允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黑色的香囊,金丝绣的仙鹤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是在呼吸。“顺遂。”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像是在念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念一个愿望。
叶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腰间的浅绿色香囊,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平安。”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他把香囊攥在手心里,感觉着那柔软的布料贴着他的掌心。他有心疾,不能去边关,不能上战场,不能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等她回来,等她把平安的消息带回来,等她亲口告诉他——她没事,她爹也没事。他攥着香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攥着一个一定要实现的愿望。
陈彦允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书房。桌上还有半桌卷宗,那是唐琳琳交给他的网,他要把它织完。叶限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他在唐琳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份卷宗,翻开。他还是看不太懂,但他学着唐琳琳的样子,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陈彦允在整理卷宗,叶限在看卷宗。谁都没有说话。唐琳琳走了,但他们还坐在这里。等她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他们坐在这里,会知道他们一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