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比如宫尚角吃饭的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比如阮知予整理药材的时候,会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身,让他够到架子高处的药匣。比如阿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今天的饭菜比昨天香了一点。
最明显的变化,是厨房里的活。宫尚角没有再让阮知予动过手,但他也没有自己做。他派人寻了姑苏城最好的厨子,每日天不亮就来医馆,变着花样做早饭。今日是小笼包配鸡丝汤,明日是蟹黄饺配桂花藕粉,后日又换成了三鲜面配酱菜,顿顿不重样。中午和晚上的饭食更是讲究,今日苏帮菜,明日淮扬菜,后日又换成了川湘风味,阿雀吃得小脸圆了一圈,连阮知予都不得不承认,宫尚角找来的厨子确实比她做得好吃。
她有一次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鱼不错”,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三道不同做法的鱼。清蒸、红烧、醋溜,摆了一整排。宫尚角坐在对面,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阮知予看了他一眼。“你安排的?”宫尚角没有否认。“你不是说鱼不错?”阮知予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鱼。但她夹的那一筷子,比平时多了两块。宫尚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予。”他叫她。
阮知予抬起头。这是宫尚角第一次这样叫她。从前他叫她“阮知予”,三个字,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书。现在他叫她“阿予”,两个字,轻轻松松,像叫了很多年。她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吃鱼。“嗯。”
宫尚角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宫尚角在姑苏住了下来。他没有再去据点过夜,每天清晨骑马穿过半个城去宫门的据点处理事务,中午回来陪她们吃饭,傍晚再回来。医馆的伙计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的理所当然。姑娘的饭菜是那位宫公子派人做的,这事儿谁不知道?
两只小老虎也安顿下来了。后花园有一片空地,阮知予让人围了一圈篱笆,铺了干草,搭了一个小木棚,给团团和圆圆做窝。两只小老虎对新家适应得很快,每天在篱笆圈里追着跑,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滚成一团。毛色越来越鲜亮,斑纹越来越清晰,扑咬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但看见人过来,还是那副黏人的样子,扑到篱笆边上嗷嗷叫着要人摸。宫尚角安排了一个人专门照看它们。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姓陈,是宫门据点里一个信得过的伙计,话不多,手脚利落,对两只小老虎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喂食、梳毛、清理窝棚,做得妥妥帖帖。阿雀一开始还不放心,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见团团和圆圆在他手底下舒服得直打呼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照顾小老虎的大权正式移交给了他。
这一天傍晚,医馆打烊之后,阮知予没有急着回家。她让阿雀把后院仓库里的药材搬出来,在前堂的地上铺了几张油布,把药材分成三堆。紫玉参、灵芝、金线草、黄芪、党参,还有各种各样从深山里采回来的草药,一样一样地分拣,一样一样地过秤。阿雀蹲在旁边帮忙,动作麻利,一声不吭。宫尚角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忙活,没有插手。他知道阮知予在做分类,这种事情她不需要帮忙,她需要的时候会开口。
“第一份放在医馆。”阮知予把最大的一堆用油布包好,推到一边,“第二份带回家,留着应急。”她把第二堆包好,推到另一边。然后她看着第三堆,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几株品相最好的紫玉参挑出来,放进第三堆里,又添了些灵芝和黄芪,重新打包。阿雀看着那堆药材,眨了眨眼。“姐姐,这一份是给谁的?”
阮知予没有抬头。“给宫门的。”
阿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宫尚角。宫尚角也看着那堆药材,看着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紫玉参,看着那些个头饱满的灵芝,看着那些根须完整的黄芪。他在宫门见过无数珍稀药材,远徵的徵宫里收藏的每一株都是精品。徵宫掌管着宫门的医疗、毒术和暗器研发,远徵从小就对药材有着异乎常人的痴迷,徵宫的药库里珍品无数。但这一堆不一样。这一堆是从她们辛辛苦苦采回来的药材里,一株一株挑出来的最好的。是她亲手挑的。
“给你弟弟的。”阮知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看着宫尚角,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宫门的时候,带给他。算是嫂子的见面礼。”
宫尚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堆药材。紫玉参的根须被他碰了一下,轻轻晃了晃。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阿雀蹲在旁边,看看阮知予,又看看宫尚角,忽然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抱着团团跑去后院了。
阮知予看着宫尚角蹲在药材前面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起来吧,地上凉。”宫尚角站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湖面上的碎光那种亮,是另一种。是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映在水面上,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予。”他叫她。
阮知予看着他。“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阮知予想了想。“从你说远徵掌管徵宫、喜欢收集药材的那天。”
宫尚角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也许是在木屋的时候,也许是在医馆的某个傍晚,他随口提了一句“远徵那孩子掌管徵宫,成天捣鼓药材和暗器”。他说的时候没有在意,她听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但她记住了。她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在分拣药材的时候,把最好的一堆留给了远徵。宫尚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阮知予没有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阿予。”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
“嗯。”
“谢谢你。”
阮知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客气。”
他们还没有公开名分。医馆的伙计们只知道宫尚角是姑娘的朋友,从深山里一起回来的,帮姑娘干活,陪姑娘回家。据点里的人只知道角公子在姑苏有要紧的事要办,每天早出晚归,行踪不明。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但阮知予把远徵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在他还没有开口请求的时候,她已经把他放在了心上。
宫尚角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和每天整理药材时一样平静。但她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阮知予微微偏头,躲了一下,没有躲开。
“宫尚角。”她说。
“嗯。”
“药材还要收起来。”
宫尚角收回手,蹲下来,帮她打包那堆药材。他把紫玉参一根一根地码好,用油布包紧,又用麻绳扎了好几道,扎得结结实实。阮知予看着他扎绳子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他扎绳子的手法和她教的一模一样,每一道都扎在同一个位置,间距均匀,结扣紧实。她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住了,再也没有忘过。
阿雀从后院跑进来,怀里抱着圆圆,圆圆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团团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的。阿雀看见宫尚角蹲在地上扎药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哥哥,这些药材是给远徵哥哥的吗?”阿雀比宫远徵小一岁,叫起“远徵哥哥”来自然得很,声音脆生生的,像叫了很多年一样顺口。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远徵哥哥?”
阿雀眨了眨眼。“对呀。他比你小,是弟弟。我比他小,那就是哥哥。不对,他是你弟弟,那我应该叫他什么?徵哥哥?远徵哥哥?还是……”
“远徵哥哥。”宫尚角说。
阿雀笑了。“好,那就远徵哥哥。”
宫尚角看着阿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笑了。“嗯,是给远徵哥哥的。”
阿雀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抱着圆圆跑去厨房了。团团跟在她后面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宫尚角腿上蹭了蹭,然后继续追阿雀。宫尚角摸了摸被蹭的地方,低头继续扎绳子。
阮知予把另外两堆药材搬进仓库,出来的时候,看见宫尚角还蹲在地上,把那包药材翻来覆去地检查。绳结松不松,油布有没有破角,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站起来,把药包放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回宫门?”阮知予问。
宫尚角想了想。“再过几天。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阮知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宫尚角看着她,忽然开口。“你跟我一起去。”
阮知予抬起头,看着他。“去宫门?”
宫尚角点了点头。“远徵想见你。徵宫的药库也缺好药材,你带去的那些,他能高兴好一阵子。”
阮知予看了他片刻。“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了。”宫尚角说,“我写信告诉他了。”
阮知予微微挑眉。“告诉他什么?”
宫尚角看着她。“告诉他,我娶妻了。还告诉他,他嫂子是采药的高手,比徵宫药库里的存货还厉害。”
阮知予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宫尚角。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橘色的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湖面上的碎光,不是深潭里浮上来的东西,是另一种——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的时候,那种又骄傲又紧张的亮。
“他回信了。”宫尚角说。
“说什么?”
宫尚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阮知予接过来,展开。字迹潦草,和她见过的上一封一样,写得飞快,像是在赶什么急事。但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
“哥,嫂子叫什么?嫂子喜欢什么?徵宫药库新到了一批好东西,我得挑个像样的见面礼。”
阮知予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她把信折好,递还给宫尚角。
“等这边的事安排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宫尚角接过信,收进袖中。“好。”
那天晚上,阿雀在楼上练字,阮知予在前堂翻账本,宫尚角在药房里整理药材。三盏灯,三个人,各忙各的。后花园里,团团和圆圆在月光下追着跑,陈姓伙计蹲在篱笆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逗它们玩。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过了很多年,像还会过很多年。
宫尚角把最后一味药材放进药匣,关上抽屉,转过身。阮知予还在前堂翻账本,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靠在药房的门框上,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她问。
“看你。”宫尚角说。
阮知予翻了一页账本。“看够了吗?”
“没有。”
阮知予没有再说话。但她翻账本的速度,好像慢了一些。
窗外,月光正好。后花园里,团团追上了圆圆,两只小老虎滚成一团,在草地上翻来翻去。陈姓伙计坐在篱笆边上,看着它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远处,宫门的据点里,管事的正在打包最后一批货物,明天一早就要发往宫门。其中有一只木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宫远徵亲启”。木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紫玉参、灵芝、金线草、黄芪、党参。每一根都用油纸仔细包好,每一层之间都铺了柔软的干草,扎得结结实实,路上怎么颠簸都不会碎。箱子的角落里,还塞了一封信。信是阮知予写的,字迹清隽秀丽,只有一行字。“远徵弟弟,见面礼。嫂子。”
宫尚角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和阮知予看过的远徵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一左一右,贴着心口。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富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