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魏劭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重，青禾那句“密信印章是魏灵仿刻”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与他早已察觉的破绽相互印证，让他心头的愧疚与怒火交织。他没有立刻发作——魏灵出身魏家旁支，其父亲在魏家颇有威望，且眼下边境战事吃紧，他不能因儿女私情打乱大局，更不能让魏家内部因处置魏灵而产生分裂。但他也清楚，魏灵的所作所为，不仅害了小乔，更触碰了他的底线，此事绝不能不了了之。

回到前堂，魏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海棠玉佩，眼底满是复杂。他想起魏灵十年的追随，想起她在魏家低谷时的扶持，可这份情谊，在她构陷小乔、妄图置人于死地的那一刻，便已荡然无存。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竟数次被她的挑拨蒙蔽，一次次伤害那个真心待自己的女子。仇恨的冰层依旧厚重，可对小乔的在意，对魏灵的失望，已让冰层下的暖意愈发清晰。

他召来心腹侍卫，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暗中调查魏灵，查清她买通春桃、伪造密信与银针的所有证据，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另外，盯紧西跨院，不许任何人再敢怠慢少夫人，若魏灵再敢动手脚，立刻来报。”侍卫应声退下，魏劭望着窗外，眉头紧锁——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惩戒，而是让魏灵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更要彻底查清，她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撑腰，是否与乔家有隐秘勾结。

接下来几日，魏劭一边处理边境战事，一边暗中关注查案进度，同时也会借着“巡查府中”的名义，悄悄绕到西跨院附近，听听屋内的动静，确认小乔的伤势是否好转。他从没有进去过，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窗棂上小乔的身影，心头的挣扎从未停歇。有时，他会让侍卫悄悄送去上好的药材与点心，却依旧不许侍卫提及自己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自己最后的骄傲，掩饰心底那份不愿承认的在意。

小乔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脸上的掌掴痕迹仍未消退，指尖的针孔结痂后，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印记。她依旧平静，每日除了养伤，便是坐在廊下，重新缝补那套被碾坏的铠甲，青禾在一旁帮忙，看着她指尖翻飞，忍不住轻声道：“娘子，您何必还费心缝补？郎君他……”话未说完，便被小乔打断。

“他是要出征的人，铠甲不能有半分破损。”小乔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眼底没有怨恨，只有淡淡的平静，“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求他的感激，只是尽我所能，不让他在战场上有后顾之忧。至于他信不信我，恨不恨我，随他便吧。”她早已看透，魏劭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守住自己的本心。

三日后，心腹侍卫终于查到了所有证据——春桃的供词，伪造密信时所用的笔墨，还有魏灵让下人克扣西跨院炭火药材的证词，甚至找到了魏灵仿刻印章时留下的残片，与青禾捡到的海棠玉佩上的暗记对比，截然不同。证据确凿，魏劭看着案上的供词与物证，眼底的怒火彻底爆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让人召来魏灵，彼时魏灵还以为自己的阴谋天衣无缝，依旧带着一副关切的模样，走进书房便问道：“兄长，您召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小乔妹妹的伤势好些了吗？”她话音刚落，便见魏劭将案上的供词与物证扔在她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除隐患’？”

魏灵的脸色瞬间惨白，看着地上的证据，身体忍不住发抖，却仍不死心，跪伏在地，哭着辩解：“兄长，不是这样的！是春桃被小乔收买，故意陷害我！那些证据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做出伤害您、陷害小乔妹妹的事？我追随您十年，满心都是为了您啊！”

“满心为了我？”魏劭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底满是失望与厌恶，“你满心都是嫉妒，是不甘！你嫉妒小乔能让我破例，不甘自己追随我十年却比不上一个仇人之女！你伪造证据，构陷小乔，克扣她的药材，看着她高烧垂危却无动于衷，甚至敢当众掌掴她，你哪一点是为了我？”

他的话，字字诛心，魏灵再也无法伪装，抬起头，脸上满是怨毒：“是！我就是嫉妒她！她一个仇人之女，凭什么能得到您的关注？凭什么能站在您身边？我追随您十年，陪您熬过最难的日子，我才配站在您身边！若不是她，您早就会看到我的心意了！”

“你的心意，就是不择手段，害人害己？”魏劭的声音愈发冰冷，“魏家没有你这样心术不正、蛇蝎心肠的人。你可知，小乔强撑着高烧，为我缝补铠甲，指尖扎得全是血，而你，却在一旁挑拨离间，妄图置她于死地。你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我对你十年的信任。”

魏灵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再无翻身之日，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却再无半分怜悯。魏劭不再看她，冷声道：“传我命令，魏灵嫉妒成性，构陷主母，杖责五十，禁足于城郊别院，终身不得踏出半步。其父亲纵容女儿作恶，削去所有官职，逐出魏府，永不录用。春桃贪财卖主，杖责三十，逐出魏府。”

侍卫上前，将瘫软的魏灵拖了下去，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魏劭站在案前，心头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若不是他被仇恨蒙蔽，若不是他优柔寡断，小乔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就不会被掌掴，被禁足，被高烧折磨。

他没有立刻去西跨院，只是拿起案上那枚魏灵仿刻的印章残片，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处置魏灵，只是第一步，他对小乔的亏欠，还有很多，他对小乔的情感，也依旧在仇恨与在意中挣扎。但他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一心只有仇恨、对小乔冷漠至极的模样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的海棠玉佩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魏劭收起玉佩，起身走向西跨院的方向，脚步比往日坚定了些许——他或许还无法彻底放下仇恨，或许还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但他想，至少，他可以试着，不再让小乔受委屈，试着，去相信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