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走后的第四十三天,天斗城的柳树发芽了。
余知意是在去学院的路上发现这件事的。她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一抬头,看见路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条上冒出了一排排鹅黄色的嫩芽,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轻轻晃。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心想,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这一个多月里,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上午去学院找秦明,下午有时候去东宫陪雪清河,晚上回客栈。秦明偶尔会翻窗进来,雪清河偶尔会留她在东宫过夜——各睡各的,没有发生什么越界的事。但那种亲密感在一点点加深,像小火慢炖的汤,不急不躁,却越来越浓。
秦明开始在她的客栈房间里放他的东西。一件换洗的外袍,一把备用的匕首,一双她嫌丑但他觉得好穿的布鞋。余知意每次收拾房间看见这些东西,都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个大型犬。
雪清河则在她的枕头底下塞了一个香囊,说是安神的。她拆开看过,里面是薰衣草和甘菊,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外面买的。她没有问是谁绣的,但心里有数。
至于邪月,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信,没有口信,没有任何消息。余知意有时候会摸一摸手腕上的火晶石珠,或者枕头底下的平安符,然后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今天早上,她路过那棵柳树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她站在柳树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往学院走。
秦明在操场边等她,手里端着两碗豆花。看见她来了,递过去一碗:
秦明“趁热。”
余知意接过来,发现是他常去的那家店的碗,忍不住笑了:
余知意“你一大早跑那么远?”
秦明“你不是爱吃吗。”
余知意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辣得恰到好处。她吃得鼻尖冒汗,秦明在旁边看着,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辣油。
秦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余知意瞪他一眼,放慢了速度。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秦明:
余知意“秦明,你说邪月什么时候回来?”
秦明夹豆花的筷子顿了顿。
秦明“想他了?”
余知意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秦明放下筷子,看着她:
秦明“他走的时候说过,事情办完就回来。应该快了。”
余知意点点头,继续吃豆花。秦明没有再说话,但吃完之后,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余知意抬头看他。
秦明“他回来之前,我替他在。”
余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反握住他的手,也用力握了一下。
余知意“好。”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余知意没有去东宫,而是回了客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去,想一个人待着。她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手里转着那颗火晶石珠。
转着转着,她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然后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上楼,一步三个台阶。
余知意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邪月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风尘仆仆,银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夜里点燃的火把,正死死地盯着她。
余知意愣住了。
她想说“你回来了”,想说“你怎么又受伤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邪月也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落在她颈窝里,灼热的,急促的。
邪月“意崽。”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余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背,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风沙、汗水、血腥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他的味道。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邪月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邪月“我回来了。”
余知意吸了吸鼻子,闷声道:
余知意“你晚了。”
邪月“路上遇到了点事。”
余知意“什么事?”
邪月“现在不想说。”
余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道伤口从左颧骨一直划到耳根,已经结痂了,但看起来还是很疼。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
邪月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邪月“想我没?”
余知意愣了一下。这个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人,居然问她“想我没”。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吻了上去。
她的唇贴上他的那一瞬间,邪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忽然被放出了笼子,所有的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狠狠地加深。他的吻不像秦明的温柔,也不像雪清河的缠绵,而是一种带着掠夺意味的、近乎凶狠的占有。他咬她的嘴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列,长驱直入,不给她任何退路。
余知意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他扣在腰上的手支撑着。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节收紧,攥着他的银发,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邪月把她抵在墙上,身体紧紧地贴着她,一只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又移到她的耳廓,呼吸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点燃。
邪月“意崽……”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邪月“我想你。”
余知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这四十多天的等待、担心、不安,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邪月感觉到脸上湿了,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和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眉头皱了起来。
邪月“怎么哭了?”
余知意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邪月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和他刚才凶狠的吻完全不一样。
邪月“别哭了。”
他的声音有些别扭,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知意吸了吸鼻子,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擦了擦脸。
邪月低头看着自己被蹂躏的袖子,没有说什么。
邪月“哭完了?”
余知意点点头。
邪月“那继续。”
他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凶狠了,但还是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占有欲。他的唇贴着她的,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吻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腰侧,手指在她腰间收紧,把她箍得紧紧的。
余知意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邪月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邪月“意崽,你瘦了。”
余知意愣了一下:
余知意“你才瘦了。”
邪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邪月“我本来就瘦。”
余知意被他噎了一下,瞪他一眼。邪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确认她没有真的瘦太多,才松开手。
邪月“秦明没给你饭吃?”
余知意忍不住笑了:
余知意“给了。”
邪月“那雪清河呢?”
余知意“也给了。”
邪月“嗯”了一声,松开她,在床边坐下。余知意跟着坐过去,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踏实。
邪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欺负你?”
余知意摇摇头:
余知意“没有。”
邪月“那就好。”
他顿了顿:
邪月“要是有,告诉我。”
余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余知意“告诉你然后呢?”
邪月“我去找他。”
余知意笑了,把脸重新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余知意感觉到邪月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她忽然开口:
余知意“邪月,你饿不饿?”
邪月“不饿。”
余知意“渴不渴?”
邪月“不渴。”
余知意“那你想做什么?”
邪月沉默了一会儿。
邪月“坐着。”
余知意愣了一下。
邪月“就坐着。”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邪月“坐了四十多天,终于坐到你旁边了。”
余知意的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秦明和雪清河一前一后地来了。
秦明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邪月坐在床边、余知意靠在他肩上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秦明“回来了?”
邪月看了他一眼:
邪月“嗯。”
秦明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新伤上:
秦明“又受伤了。”
邪月“小伤。”
秦明没有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扔给他:
秦明“比你的好使。”
邪月接住药瓶,看了看,没有拒绝,收进了怀里。
雪清河随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菜摆出来,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肉。
雪清河“给你补补。”
邪月看着那碗红烧肉,沉默了几秒:
邪月“谢谢。”
雪清河微微一笑,在桌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小桌,像之前一样吃了一顿饭。余知意坐在邪月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邪月来者不拒,把她夹的菜都吃完了。
秦明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雪清河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余知意一眼。
吃完饭,秦明和雪清河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秦明“走了。”
雪清河“好好休息。”
邪月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余知意送他们到门口,秦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我来找你”,然后走了。雪清河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也走了。
余知意关上门,转过身,发现邪月正看着她。
邪月“他们对你很好。”
余知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邪月“很好。”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余知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余知意“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替你在。”
邪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邪月“我知道。”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邪月“所以我回来了。”
余知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柳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