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娘家人，寒心

杨家府邸的朱门刚在身后关上，杨玉环便卸下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微微喘息。

　　鬓发散乱，眼眶通红，哪里还有半分贵妃的雍容。

虢国夫人听闻消息从内院匆匆赶来，一见她这模样，惊得花容失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妹这是怎么了？陛下……陛下竟让你回了娘家？”她昨夜还在华清池陪伴唐明皇，怎会想到一夜之间竟闹到这般地步。

进了内室，屏退下人，虢国夫人急得直跺脚：“你呀你，怎敢跟陛下置气？陛下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莫说是些许委屈，便是天大的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如今你这一走，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若被有心人利用，说你恃宠而骄、离间帝后，咱们杨家都要跟着遭殃！”

杨玉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憔悴的自己，听着姐姐句句不离“杨家”“利害”，心里更觉寒凉。

　　她低声道：“姐姐只知利害，可知我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虢国夫人语塞，随即放缓了语气，抚着她的背劝道：“姐姐何尝不知你的难处？可这皇家哪有真正的自在？你忍过这阵，等陛下气消了，姐姐再去替你说几句好话，保准他亲自接你回宫。”

杨玉环没应声，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正说着，管家来报，说有位姓叶的御林军校尉前来拜访，说是……旧识。

杨玉环心头一跳，虢国夫人却面露疑惑：“御林军？妹妹何时认识这般人物？”

杨玉环定了定神，道：“是儿时同乡，许是听说我回来了，来探望一二。姐姐先回吧，我见一见便知。”

虢国夫人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嘱咐几句“谨言慎行”，便转身离开了。

叶放一身便服，站在庭院的石榴树下，见杨玉环出来，忙拱手行礼，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听闻娘娘回府，属下……特来看看。”

　　他特意请了休沐，一路打听着找来，心里早已想过千万种说辞。

杨玉环看着他，方才强压下的委屈又涌上心头，却只是轻声道：“进来坐吧。”

两人在偏厅相对而坐，一时无言。还是叶放先开了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偶，是用碎布缝的，模样憨拙，却是儿时她最喜欢的样子。“前日路过市集，见这东西像……像小时候的物件，便买了下来。”

杨玉环接过布偶，指尖触到粗糙的针脚，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冰冷的府邸里，在姐姐的利害算计之外，竟还有人记得她儿时的喜好。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娘娘不必谢我。”叶放看着她，“若……若娘娘不想回宫，属下……”他想说“属下护你”，却又觉僭越，话到嘴边变成了，“属下会常来看看。”

接下来的几日，叶放果然日日都来，有时带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儿，有时只是陪她在庭院里坐着，听她说些儿时的趣事。

　　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她沉默时递上一杯热茶，在她蹙眉时默默退到一旁。

虢国夫人看在眼里，虽觉不妥，却见妹妹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着陛下早日消气接人回宫，了却这桩心事。

而杨玉环在叶放的陪伴下，竟渐渐找回了几分久违的平静。

　　她知道这份平静藏着风险，却忍不住贪恋——在这短暂的逃离里，她终于可以不用做贵妃，只用做杨玉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不问利害，只关情分。

只是，皇宫的方向，终究是她绕不开的归宿。庭院的石榴叶落了又落，她知道，这场短暂的喘息，怕是快要到头了。

　　叶放对她说：“玉环，我带你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又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