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的风,还是和当年一样,卷着秋日的凉。
我和芩婆这两把老骨头,一起守着这云隐山,守着两个徒弟,原以为这辈子就这般了此余生,谁曾想到头来,却还是负了徒弟,又误人误己
孤刀这孩子,打小和相夷从乞丐堆里捡回来,性子犟,认死理,练功比谁都拼,一双眼睛里总憋着股想证明自己的劲。也怪我总说他悟性差,少了习武的根骨,却忘了他不过是想让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相夷不同,那孩子是块天生的好料,一点就通,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张扬,颇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我疼他,欣赏他,把毕生所学尽数教他,只觉这般天纵奇才该去江湖上闯一闯,成一番大事。
可我偏偏忘了,偏了心的秤,称不出真心,那点被我忽略的委屈,竟在孤刀心里生了根,发了毒,最后扎得彼此遍体鳞伤
我总以为,教武便是教心,自己能平衡其中利害。却不知,一碗水终是端不平,无论什么也暖不了凉透的人心。
那日听闻相夷在东海出事,我慌了神,乱了方寸,孤刀红着眼一句句说着师兄弟的情分,想替相夷报仇,我便信了,把毕生内力都渡给了他。
我想着,就算相夷不在了,孤刀也是我的徒弟,总能守着这云隐山,守着我和他师娘。可我到最后才看清,他眼底的不是悲戚,是怨毒,那声师父里,无半分温存
恨吗?一开始,是恨的
但临了,油尽灯枯的那一刻,我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眼前晃的竟是当年光景
相夷偷喝我的酒,被呛得直咳嗽;孤刀默默替被罚跪的相夷塞颗糖,自己却站在一旁挨骂,一声不吭。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师兄弟,我还是他们眼里那个会敲他们脑门,会煮糊了饭的师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了,是我这个师父,没教好,没做到一视同仁,也没护住他们最初的模样。
我曾对相夷说,下山去,在江湖上成自己的事。可我心里,虽有时也会盼着他做天下第一,更多的却是想让他平安顺遂。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要埋在这云隐山了,怕是再也见不到我的小相夷了。若是他回来,看到这空荡荡的山,只看到师娘不见师父,看到孤刀一去不返,怕是会怪我吧
芩婆,我们斗了一辈子了,如今留下你一人在这云隐山,等着我们或许不再回来的小徒弟,你会孤单吧?那我跟你赔个礼,来世再见,也算有始有终。
罢了。这一生,江湖行走,教武半生,护徒不周,是我漆木山的错。只愿泉下有知,能看着相夷平平安安,别再像我这般;也愿孤刀能回头,别再被执念困住,忘了初心
云隐山的酒,还温着,只是再也没有人陪我喝了。风过桂花落,大抵也是替我这糊涂师父说一声对不起吧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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