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结束后,选手们被媒体围住了。沈眠站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中央的徐必成——他脖子上挂着金牌,手里捧着FMVP的奖杯,被一群记者包围着。他的表情很平静,跟比赛时完全不一样。比赛时的他是锋利的、凌厉的、锋芒毕露的,但此刻的他,像一个刚刚交完答卷的学生,安静地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检阅。
沈眠没有挤过去。她站在观众席的角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闪光灯包围,被话筒递到嘴边,被无数人问着同样的问题——“拿到FMVP有什么感想?”“想对支持你的人说什么?”“这个冠军对你意味着什么?”他回答得很简短,跟以前所有的采访一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沈眠听着他熟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感动,是一种“他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采访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沈眠一直在观众席上等着,没有离开。她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舞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设备。最后,场馆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她看到徐必成从舞台侧面走下来,领队阿布跟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的方向。
他看到她了。他朝她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场馆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沈眠说,“不久。”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再动。这是沈眠最喜欢的他的表情。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沈眠没有问去哪,她只是跟着他走出了场馆。深圳的十二月,夜晚不冷,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徐必成走在沈眠左边,手里还捧着那个FMVP的奖杯,奖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你不累吗?”沈眠问,“打了一天的比赛。”
“累。”他说,“但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太长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不想让它结束。”
沈眠的心跳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深圳湾的步道慢慢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大桥亮着灯,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在海面上。
“徐必成。”沈眠叫他。
“嗯。”
“你拿到FMVP了。”
“嗯。”
“你开心吗?”
他想了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
“开心。”他说,“但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在这里。”
沈眠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手幅——“一诺必成”,白底金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想起自己买这张票的时候,还不知道AG能不能进决赛,但她买了。因为她答应过他——“我会坐在你看到的地方。”她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眠眠。”他叫她。
“嗯。”
“你还记得你在观察室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你说,‘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光’。”
沈眠记得。那是她在《我家那小子》的观察室里说的,她看着屏幕上的他,说“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光”。她没想到他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刻提起。
“我记得。”她说。
“我以前不信。”他说,“但今天,在台上的时候,我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看到你坐在第一排,举着那块手幅。那一刻,我觉得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沈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
“徐必成。”
“嗯。”
“你以后会一直打下去吗?”
“会。”他说,“打到打不动的那天。”
“那我会一直看下去。”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深色的星星。他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眠眠。”
“嗯。”
“我们约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不看。”
沈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不不看。”
“你学我说话。”
“你本来就是这么说。”
两个人在深圳湾的步道上站了很久,海风吹着,月光照着,奖杯在他手里闪着光。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昼。
沈眠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些烟花。“今天的烟花真好看。”
“嗯。”他说,但他看的是她。
“你看我干嘛?看烟花。”
“你就是我的烟花。”他说。
沈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脸。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好听。
“眠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沈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一点紧张。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但这一次她没有说“你亲错了”,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亲对了。
他的耳朵红了,从尖红到了根,在月光下都能看出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好像在跟自己做什么斗争。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眼睛先弯、嘴角再动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是你欠我的。”沈眠说,“上次在外滩,你说下次。”
“我还了。”他说。
“不够。”
“那下次再还。”
“你欠我很多次了。”
“那就慢慢还。”他握住她的手,“一辈子够不够?”
沈眠看着他,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咸的甜的都有。
“够了。”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深圳湾的步道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烟花放完了,久到海风从暖变凉,久到大桥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徐必成把奖杯递给沈眠,说“你帮我拿一下”。沈眠接过来,奖杯比想象的重,金属的质感冰凉,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你知道吗,”徐必成说,“我打职业六年,拿过很多奖杯。但这个,是最重的。”
“因为它是世冠的FMVP?”
“不是。”他说,“因为它是在你在的时候拿的。”
沈眠握着奖杯,觉得它的重量不止是金属的重量。还有他的六年,他的汗水,他的失眠,他的“能扛”和“太能扛”。还有她的镜头,她的等待,她的“我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压进了这个小小的奖杯里,让它变得比任何东西都重。
“徐必成。”
“嗯。”
“这个奖杯,你放哪?”
“放基地。”
“不拿回家?”
“拿回家没人看。”他说,“放在基地,每天训练都能看到。看到就知道,我做到过。”
沈眠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留恋过去的荣耀,是把过去的荣耀当作未来的燃料。他还要继续打,还要拿更多的冠军,还要走更远的路。这个奖杯不是终点,是路标。
他们走到步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张长椅,面对着大海。两个人坐下来,沈眠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海面上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眠眠。”
“嗯。”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
“我送不了你。明天有庆功宴。”
“没关系。”沈眠说,“你不用送我。”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沈眠想了想。“你下次来成都打比赛的时候。”
“那要等很久。”
“那我们就等。”
徐必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握紧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他没有说“我会想你”,但沈眠从他的力道里感觉到了。他握得很紧,好像在说“我不想松手”。
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沈眠缩了缩脖子,徐必成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有说“你不冷吗”,因为她知道他说“不冷”是在说谎。她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徐必成。”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台上看到你的那个瞬间,我想哭。”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终于等到了。”沈眠说,“你等了六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徐必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上。
“不是我一个人等到的。”他说,“你也在等。”
沈眠睁开眼睛,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我也在等。”她说,“等一个人,等一场比赛,等一个结果。但不管结果如何,等本身就是意义。这是我说过的。”
“我记得。”他说,“你每条视频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沈眠笑了。她想起他在集训中心说的——“你所有的视频我都看过。”她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他真的看过,每一条,每一句,每一个画面。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她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
他们在海边坐到了凌晨两点。海风越来越凉,沈眠穿着他的外套还是觉得冷。徐必成说该回去了,沈眠说好。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步道往回走。深圳的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酒店门口,沈眠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他说,但没有松手。
“你进去吧。”沈眠说。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我进去了。”沈眠说。
“好。”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酒店大门。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奖杯,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朝她挥了挥手,手掌翻了一下。沈眠也朝他挥了挥手,手掌翻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暗号。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再见”的意思,也是“等我回来”的意思。现在,它又多了一层意思。是“我做到了”,也是“你也要做到”。是“我会等你”,也是“我知道你也在等我”。
沈眠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徐必成发来的消息:「奖杯上刻了字。」
沈眠:「刻了什么?」
他发了一张照片——FMVP奖杯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沈眠放大了看,那行字是:“献给所有在黑夜中等待光的人。”
沈眠盯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她自己,他是在说所有支持他的人——粉丝、家人、队友。但她觉得,他也是在对她说。因为她就是那个在黑夜里等待光的人,而他就是那束光。
她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光收到了。晚安,徐必成。」
他回了一个字:「晚安,眠眠。」
沈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深圳,夜色很浓,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地上的星星。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想,明天她要回成都了,他要去庆功宴了。他们要分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她不着急。因为她知道,他会来。她也会去。他们会在彼此看得到的地方,继续走各自的路。然后有一天,在某一个路口,他们又会遇见。那时候,她会对他说:“我一直在看。”他会对她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