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瓦屋山脚下的村子很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木结构,屋顶铺着青瓦,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村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王胖子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大了,大到整座村子都能听见。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叶凌云一行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叶凌云脸上。
“你们要去瓦屋山?”老汉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叶凌云点了点头。
老汉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一锅新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他看着远处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沉默了很久。
“四川瓦屋山,山里有一条路,我们村子里人都叫它黄泉路。”老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自古以来流传着一句话——四川瓦屋山,人间黄泉路。”
王胖子的心猛地一沉。黄泉路,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传说里,在小说里,在电影里。那是死人走的路,活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是古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但此刻站在瓦屋山脚下,看着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听着老汉沙哑的声音,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说可能不是编的。
“别进去。”老汉抬起头,看着叶凌云,眼睛里满是担忧,“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
叶凌云看着那座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出了步子。“进去。”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胖子看了看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又看了看叶凌云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瓦屋山的雾比别处的雾更浓,浓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锅米汤。不是白色的雾,是灰色的,灰得像骨灰。王胖子把手电筒打开,光束在雾气中只能照出不到三尺的距离,再远就被雾气吞没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棉花里,脚下是软的,四周是软的,连空气都是软的。
罗盘失灵了。叶凌云从怀里掏出罗盘,指针在疯狂地转动,不是受到磁场干扰的那种乱转,而是一种更疯狂的、毫无规律的、像是发了疯一样的乱转。他看了几秒钟,把罗盘收了起来。没有罗盘,没有方向,没有路。他们只能凭直觉走,凭叶凌云的直觉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八条路。不是八条岔路,是八条并排的路,每一条都一模一样宽,一模一样长,一模一样直。路面上铺着青石板,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路的两侧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雾,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
“这是比八门金锁阵还要高级的八卦封天阵。”叶凌云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条路是真的,其他的路都是假的。只要选错,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王胖子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朝最近的那条路扔了过去。石头落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路边,然后消失了。不是滚进了雾里,是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他的脸白了,那块石头掉进了万丈深渊,如果走错了路,掉下去的就是他。
叶凌云站在八条路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陨铁做的球。他把第一个球抛向左边第一条路,球落地的瞬间,那条路的路面裂开了,裂缝里是黑色的、看不见底的深渊。他把第二个球抛向右边第一条路,球落地的瞬间,那条路也裂开了。他一颗一颗地抛,一条路一条路地试,抛到第七条路的时候,球落在地上,没有裂开,只是弹跳了几下,滚到了路边。
“生门。”叶凌云走向那条路。
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侧的雾越来越浓,浓到王胖子觉得那些雾是活的,在呼吸,在蠕动,在看着他们。他的手电筒光束在雾气中照来照去,忽然照到了一个牌子。牌子是木头的,很旧,边缘都烂了,上面的字是用红漆写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依然能看清那五个字——人间黄泉路。牌子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更小,红漆剥落得更厉害,但王胖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还是认出来了——进此路者,当舍弃一切眷恋。
王胖子的手开始发抖。手电筒的光束在雾气中乱晃,晃得人心慌。他看了看叶凌云,叶凌云站在牌子旁边,看着那行小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爷,这里不会真的是黄泉路吧?”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哑。
叶凌云没有回答,他迈过牌子,继续往前走。“继续前进。”他说。
路变窄了。不是慢慢变窄,是突然变窄,从能并排走三个人变成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不是雾了,是墙,黑色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墙。王胖子的肩膀蹭着石墙走,青苔蹭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绿色的痕迹。他觉得那些青苔是湿的,但不是水的那种湿,是血的那种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唢呐声,阴森恐怖的唢呐声,从路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调子他听过,在贵州迷雾村听过,在秦岭深处听过,在云顶天宫听过。鬼新娘,又是鬼新娘。
叶凌云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厌烦,还有一种“就不能换个东西吗”的嫌弃。“又是鬼新娘,”他的声音不大,但王胖子听得清清楚楚,“就不能换个东西吗?”
鬼新娘从雾中飘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嫁衣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头上戴着凤冠,凤冠上镶满了珍珠和宝石。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红,红得像血。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深邃的、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指甲上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尸毒的反光。她看着王胖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王胖子的腿又开始发抖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也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鬼新娘朝他飘来,看着她伸出那只长着黑色指甲的手,朝着他的喉咙抓去。
叶凌云的吟龙剑出鞘了。一剑斩断了鬼新娘的手腕,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鬼新娘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野兽在垂死挣扎。她退了几步,用另一只手指着叶凌云,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王胖子听不清。然后她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王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他转过身,想跑出这条路,跑出这片迷雾,跑出这座山。但他跑了没几步就停下来了,因为他发现他跑不出去。路还是那条路,雾还是那片雾,牌子还是那个牌子。他跑了很久,但好像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叶爷,我跑不出去。”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虚。
叶凌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王胖子只好跟在他后面。他们走过了纸人抬轿,纸人是白的,纸做的,但比人还高,脸上画着五官,眉毛是画的,眼睛是画的,鼻子是画的,嘴巴也是画的。它们的表情很诡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它们抬着一顶纸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纸人,比外面那些纸人更精致,更逼真,像是活的。
王胖子从纸人旁边经过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画出来的眼睛在看着他。他不敢看它们,只能盯着叶凌云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走了很久,雾气散了。不是慢慢散,是突然散,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个开关,雾一下子就没了。阳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王胖子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村子。不是瓦屋山脚下那个村子,是另一个村子,更大,更老,更破。房屋是木结构的,屋顶铺着青瓦,瓦片上长满了草,草是枯黄的,在风中摇曳。村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村长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张纸。他看着叶凌云,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这里是四川和重庆的边界。在这里有一条山脉,叫幽冥岭。”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黑黝黝的山脉,“幽冥岭的深处,有一条血河和一片血湖,统称为赤渊。传说那里是冥河和血海。”
王胖子的脸白了。冥河,血海,地狱里的东西,死人去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黄泉路,走出了瓦屋山,走出了那个只有死人才能去的地方。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还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走出来过。黄泉路没有尽头,它只是一扇门,门后面是更大的、更深的、更恐怖的世界。
叶凌云看着远处那座黑黝黝的山脉,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出了步子。
“走。”他说了一个字。
王胖子看了看那座山,又看了看叶凌云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座山。山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深邃的、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山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雪,只有石头,黑色的、嶙峋的、像刀削斧劈一样的石头。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山的内部点了一盏灯。
幽冥岭。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跟上了叶凌云的脚步。
他们还没到幽冥岭深处,还没见到冥河和血海。他们只是刚刚进了幽冥岭,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座黑黝黝的山。山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山顶被灰色的云遮住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而是一种让人想起铁锈和硫磺的气味,和罗布泊那个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峡谷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王胖子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要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感觉。他不知道那座山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既然叶凌云要去,那里一定有青铜门。一定有长生不老的秘密,一定有阐教的影子,一定有那个让秦始皇变成奴隶、让罗刹王被困在湖底、让青阳道人沉睡千年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叶凌云的脚步。山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在他的脸上,冷得像刀子。但他没有缩脖子,没有低头,就那么迎着风,一步一步往上走。
幽冥岭在等着他们。冥河和血海也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