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止间没有日夜。
灰白色的光芒永远恒定,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照着这个巨大的空间,照着那块黑色的方碑,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马嘉祺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去情报墙看了所有能看的纸条,花二十个积分买了一份关于下一个副本的粗略情报,在训练场练了六个小时的反应速度,以及——观察。
观察每一个人。
他记下了经常出没在东区的几个老玩家,记下了情报墙旁边那个永远在卖假货的胖子,记下了那个总是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女人,记下了每一个看起来不简单的人。
但他最想观察的那几个,却很少出现。
丁程鑫偶尔会来,每次来都会和他聊几句,交换一下情报,然后笑着离开。那笑容很好看,但马嘉祺知道,那张脸后面藏着的东西,他还没看透。
宋亚轩几乎每天都来情报墙,认认真真地看每一条新贴的纸条,有时候还会和卖情报的人聊几句,问一些天真得可笑的问题。但他的积分在稳定上涨,排名也在慢慢上升——三天里,他从201升到了194。
严浩翔和沈清许,他再也没见过。
那两个人像是消失了,又像是从来不存在。马嘉祺问过几个老玩家,有人听说过“庄家”,有人听说过“镜”,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人见过他们进出副本。
“那种人,”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说,“要么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本里了,要么就在攒积分准备冲进前二十。前二十的玩家,很少来中止间晃悠。他们有更高级的私人空间,有更好的资源,有更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马嘉祺记住了这句话。
前二十。
他看向方碑,看着那些排在前面的名字。
第一名,代号“神”,积分4892。
第二名,代号“鬼”,积分4761。
第三名,代号“审判”,积分4623。
然后一路往下,到第二十名,代号“影”,积分2108。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这些人的脸,他一个都没见过。
他们在这个游戏的顶层,而他在底层。
但他在爬。
今天,他又有了新的目标。
情报墙前围了一圈人。
马嘉祺走过去,看见了一张新贴出来的纸条,字迹潦草,但内容让人心惊——
“【血色游乐场】副本情报:死亡率91%,仅三人活着出来。里面有七个玩偶,每个玩偶代表一种死法。想活命,必须找到‘小丑’——但他会笑,会动,会杀人。情报价格:200积分。只收现金,不接受交换。”
200积分。
马嘉祺的积分是347,这是他三个副本攒下来的全部身家。200积分买一份情报,值吗?
他还没想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丁程鑫太贵了
马嘉祺回头。
丁程鑫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浅色的风衣,嘴角噙着笑。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像是休息得很好。
丁程鑫那个情报我打听过了
丁程鑫压低声音
丁程鑫卖情报的人自己都没进过那个本,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而且听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随便编。
马嘉祺看着他。
马嘉祺你怎么知道这些
丁程鑫因为我也在打听
丁程鑫笑了笑
丁程鑫“这个游戏里,情报是最值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真的情报能救命,假的情报能送命。你得多问几个人,多对几遍,才能确定什么是真的。”
他顿了顿,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丁程鑫那边有个老头,进过血色游乐场,活着出来的三人之一。他从来不卖情报,但他喜欢和人聊天。你可以去和他聊聊。
马嘉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普通的灰色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马嘉祺注意到,他的眼睛始终是半睁着的——他在观察。
马嘉祺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丁程鑫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丁程鑫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活下来。
马嘉祺什么?
丁程鑫血色游乐场是中级本
丁程鑫进那个本的最低要求是积分300,排名前200。你现在347分,189名,刚好够资格。如果你能活着出来,你的排名会冲进前一百。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丁程鑫到那时候,我们才算真正有了合作的资格。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马嘉祺你呢?
马嘉祺你进不进?
丁程鑫我?
丁程鑫笑出声
丁程鑫我才176名,还没活够呢。我打算再攒攒积分,多练练,找个稳一点的队再进中级本。
他拍了拍马嘉祺的肩膀。
丁程鑫别急着送死。那个老头在东区第七根柱子附近,你去找他聊聊。我先走了。
马嘉祺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东区走去。
东区第七根柱子。
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马嘉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老人也没动。
过了很久,老人突然开口:
“站了这么久,不累吗?”
马嘉祺低头看他。
老人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不像一个垂暮之人,倒像一只蛰伏的老兽。
马嘉祺听说你进过血色游乐场
老人没有回答
马嘉祺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老人问。
马嘉祺马嘉祺
“排名?”
马嘉祺189
“积分?”
马嘉祺347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够资格了。”他说,“但你确定要进?”
马嘉祺没有回答。
老人看着他,慢慢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缺了几颗牙,嘴角扯得生硬,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那个本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马嘉祺什么?
“不是那些玩偶。”老人说,“不是那个会笑的小丑。是时间。那个本的时间是乱的。你以为过了一小时,其实只过了十分钟。你以为过了十分钟,其实已经过了一天。有人在里面待了三天就疯了,因为他的时间感和别人不一样。”
马嘉祺的眉头皱起来。
马嘉祺时间乱序?
“对。”老人点头,“而且每个人感受到的时间都不一样。你可能觉得自己走得很快,但在别人眼里,你慢得像蜗牛。你可能觉得自己喊得很大声,但在别人眼里,你根本没出声。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马嘉祺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看着他,又笑了。
“因为我是个瞎子。”他说。
马嘉祺愣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瞎子。”老人说,“进游戏之前就是。所以对我来说,时间乱不乱都一样。我看不见,只能靠听,靠摸,靠感觉。那些玩偶动起来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那个小丑会笑,但我听得出他的笑声从哪里来。”
他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
“所以你看,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刚好克那个本。换一个本,我可能第一个死。”
马嘉祺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马嘉祺那个本有什么规律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七个玩偶,代表七种死法——吊死、烧死、淹死、摔死、饿死、吓死、笑死。每个玩偶会在特定的时间动起来,去杀特定的人。动起来的规律,和每个人进入副本的时间有关。”
马嘉祺和进入时间有关?
“对。”老人说,“每个人进本的时候,会有一个编号。一号到七号,对应七个玩偶。一号对应吊死鬼,二号对应烧死鬼,以此类推。你的编号,就是你的死法。”
马嘉祺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嘉祺那怎么才能活?
“找到小丑。”老人说,“他会给你换编号的机会。但找到他的代价是——你得让他笑。”
马嘉祺让他笑?
“对。”老人睁开眼睛,像是看着他,“那个小丑,喜欢看人表演。你表演得好,他笑了,你就能换一个编号。你表演得不好,他不笑,你就会变成新的玩偶。”
马嘉祺沉默了。
马嘉祺那三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正要回答,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刘耀文那三个人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嚣张,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嘉祺转头。
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很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敞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每一步都像在走秀,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帅”的坦然。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张脸。
极其俊美。
五官深邃,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长相——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写着一行字:老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而且老子知道你知道老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他走到马嘉祺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猛兽看见猎物,又像是孩子看见新玩具。
刘耀文马嘉祺?
马嘉祺的眉头动了动。
马嘉祺你认识我?
刘耀文刚认识。刚才那边有个狐狸脸的人指给我看的。他说你在打听血色游乐场的事,让我来和你聊聊。
他伸出手。
刘耀文刘耀文。代号屠夫。排名32。
马嘉祺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那只手很有力,骨节分明,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是虚情假意的轻握,也不是炫耀力量的死攥。
马嘉祺32名?
马嘉祺那你是……
刘耀文对
刘耀文点了点头
刘耀文活着从血色游乐场出来的三分之一
马嘉祺看向旁边的老人。
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参与这场对话。
刘耀文他叫老金
刘耀文另一个活下来的。还有一个已经死了,死在后面的本里。现在就剩我俩。
他随便往地上一坐,也不嫌脏,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刘耀文坐。站着说话累。
马嘉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刘耀文靠在后边的柱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真的是小镜子,巴掌大,银色的边框——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然后才满意地收起镜子,看向马嘉祺。
刘耀文想问什么?问。
马嘉祺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沉默了两秒。
马嘉祺你每次见人都照镜子?
刘耀文挑眉。
刘耀文当然。形象管理很重要。万一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人,死之前得保证自己足够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一样自然。
马嘉祺看着他,忽然有点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代号叫“屠夫”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凶残——虽然可能确实凶残——而是因为他对自己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坦诚。他想杀人,就说想杀人。他觉得自己帅,就说觉得自己帅。他不藏,不装,不演。
这样的人,比那些藏着掖着的更难对付。
马嘉祺血色游乐场
马嘉祺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马嘉祺拉回话题
刘耀文看着他,眼睛亮了亮。
刘耀文你真想进?
马嘉祺在考虑。
刘耀文那本死亡率91%,我进的时候是23个人,出来3个。20个人死在里面,变成新的玩偶。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刘耀文我杀了四个
马嘉祺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嘉祺杀?
刘耀文对,杀。不是鬼杀的,是我杀的。那个本里,人可以杀人。只要杀了别人,你就能抢他的编号。我进去的时候是七号,对应笑死鬼——最他妈坑的一个,那个玩偶会一直追着你笑,笑到你疯为止。所以我杀了四个人,换了四次编号,最后换到三号,淹死鬼。
他靠回柱子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讲游戏攻略。
刘耀文淹死鬼最好对付,因为我本来就擅长憋气。那个玩偶把我按水里三次,我都憋过来了。第三次之后,它就不动了。
马嘉祺沉默了很久。
马嘉祺你杀了四个人,他们是玩家还是……
刘耀文玩家。都是玩家。有一个女的,刚进来的时候还求我救她。我说行啊,你把编号给我,我就救你。她说怎么给。我说你死了我就能拿。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刘耀文她还真信了。她把后背露给我,让我保护她。我就……
他做了个手势。
马嘉祺没有说话。
刘耀文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刘耀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
马嘉祺想了想。
马嘉祺我只是在想,在那个本里,如果不杀人,你能活下来吗?
刘耀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刘耀文不能。绝对不可能。那个本的设计就是让人互相杀的。七个玩偶,七种死法,但你一开始的编号是随机的。如果你拿到的是最差的死法,你不换就死。怎么换?只有杀人。或者找到小丑让他帮你换。但小丑那个疯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飘忽。
刘耀文小丑更难搞。他让你表演,演得好他才笑。你知道什么叫演得好吗?我看着他杀了三个人,才大概明白一点——他喜欢看人崩溃。你越崩溃,他越高兴。你在他面前哭,他笑。你在他面前跪下来求他,他笑得更大声。但如果你真的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讲笑话,他反而不笑。
马嘉祺的眉头皱起来。
马嘉祺所以……他要的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情绪?
刘耀文对。你要真的害怕,真的绝望,真的崩溃,他才笑。你演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刘耀文所以我选择杀人。杀人简单,直接,不用动脑子。而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俊美,也格外危险,
刘耀文我本来就喜欢。
马嘉祺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耀文低头看他。
刘耀文你进不进?进的话可以找我组队。我不介意带个新人玩玩。
马嘉祺你为什么要带人?
刘耀文因为无聊。我一个人进本太没意思了,杀来杀去就那几个鬼。带个人,能看着他在我面前崩溃,那才有意思。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马嘉祺我考虑一下
刘耀文行
刘耀文也不强求
刘耀文“想好了去南区找我。我住在那边,门上画着一把刀,很好认。”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
刘耀文对了,那个叫丁程鑫的你跟他很熟吗
马嘉祺不算熟
刘耀文那就好
刘耀文笑了笑
刘耀文他那张脸太好看了,我看着不爽。万一哪天忍不住想划两刀,还得看你的面子。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马嘉祺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很久,旁边的老金睁开眼睛。
“那人,”老金说,“是个疯子。”
马嘉祺点头。
“但你得承认,”老金又说,“他说的都是真的。血色游乐场,就是那样的地方。”
马嘉祺站起来。
马嘉祺谢谢您
老金摆摆手,又闭上眼睛,像是重新睡着了。
马嘉祺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刘耀文。屠夫。32名。
杀人不眨眼,却对自己的脸有着近乎痴迷的在意。
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试探?他邀请组队,是真的想带人,还是想找个好控制的替死鬼?
马嘉祺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丁程鑫在观察他,宋亚轩在试探他,刘耀文在邀请他,严浩翔和沈清许在远处看着他。
而他,也在观察每一个人。
这就是中止间。
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当棋手。
远处,一根柱子后面。
贺峻霖靠在柱子上,看着马嘉祺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贺峻霖有意思
张真源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张真源那个刘耀文你怎么看
贺峻霖疯子
贺峻霖但他疯得坦荡。疯的直接。这种人比藏着掖着的好,因为你知道他会做什么——他高兴的时候杀人,不高兴的时候也杀人。他的逻辑很简单:我喜欢,我就做。
张真源沉默了一会儿。
张真源马嘉祺会和他组队吗
贺峻霖想了想
贺峻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马嘉祺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个疯子手里。他会等,会看,会找更稳妥的选择。
贺峻霖但他最后肯定会进那个本。血色游乐场,死亡率91%,出来就能冲进前一百——这种诱惑,他拒绝不了。
张真源看了他一眼
张真源你很了解他?
贺峻霖不算了解。
贺峻霖笑了
贺峻霖只是观察。我在巴士上看了他一路,他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出七八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贺峻霖走吧,回去了。今天收获不小——屠夫出现了,庄家和镜的关系基本可以确定,马嘉祺下一步的打算也清楚了。够本了。
张真源跟上他
张真源那个沈清许呢?你还打算观察他吗
贺峻霖的脚步停了
贺峻霖她………
他沉吟了一下
贺峻霖她不太一样。我试过跟踪她,每次都被甩掉。她明明就在前面,走得很慢,但你一眨眼她就不见了。等你再找到她,她已经在你身后了。
他回过头,看着张真源,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凝重。
贺峻霖那个女人,比庄家更危险。
张真源沉默了一会儿
张真源那你还打算继续查吗
贺峻霖想了想,然后笑了
贺峻霖查啊,为什么不查?越危险的人,越有意思。
他推开门,走进那条隐秘的走廊。
张真源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柱子上那道划痕又浮现出来,然后慢慢消失。
中止间依旧人来人往。
方碑上的排名还在跳动。
马嘉祺——189名。
丁程鑫——176名。
宋亚轩——194名。
庄家——47名。
镜——29名。
书生——48名。
医生——39名。
屠夫——32名。
还有无数个名字,无数个人,无数个秘密。
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