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择婢安置妥当的消息,不多时便传入东宫。
承辰彼时正端坐书房,审阅大婚仪轨章程,指尖落于纸页,一笔一画皆是严谨周正。近身侍卫低声将中宫今日事宜细细回禀,言明皇后亲自为念瑶挑选两婢两嬷嬷,贴身随侍,打理起居婚务。
听完禀报,承辰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笑意。
“母后心思周全,将她照料得极好。”
他心底全然是感激与妥帖。
他知晓念瑶半生孤孑,无亲无故,从山野漂泊走来,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周全、事事为她兜底。幸而入得中宫,得皇后慈爱庇护,免她深宫无依、无人体恤。
可转念一想,皇后那句「东宫再会规制人手」的嘱咐,他亦默默记在心底。
母后赐予的宫人,是中宫的体面、长辈的疼爱。
而他要给的,是独属于他、独属于东宫正妃的顶配尊荣,是往后岁岁朝夕、专属一人的偏爱周全。
承辰搁下朱笔,抬眸望向窗外晴空,眸光温柔深沉。
“传我吩咐。”他声音轻缓却字字郑重,“内务府、东宫掌事女官即刻入殿见我。”
不多时,两队管事躬身入内,肃立听令。
婚前避嫌礼制在前,他不能频频前往凤仪殿相见,不能私底频繁叨扰她学礼理事,恐落朝野口舌,损她清誉、坏她名节。
既然不能近身相伴,便倾尽所能,为她铺好往后所有路。
承辰端坐主位,条理清晰,句句皆是为念瑶量身定制的安顿:
“其一,备东宫正妃规制全套随侍班底。精挑沉稳、寡言、忠心、无派系的资深女官六人、掌事嬷嬷两人、洒扫婢女八人,尽数调教妥当,待大婚当日,直接在东宫殿外候命听差,专供太子妃一人差遣。”
“其二,整理东宫主殿寝阁、书房、药室。太子妃素爱清净、潜心医道,主殿尽数换成素雅陈设,不堆繁饰、不设喧嚣。单独辟出一间专属药庐静室,药材柜、研药台、针灸软垫、晾晒药架一应俱全,规制比照太医院主诊室,让她入东宫后,依旧可随心研药、静心行医,不束本心。”
“其三,搜罗天下珍稀药膳、滋补上品。雪燕、血燕、千年老参、阿胶、灵芝、天山雪莲,尽数挑最上等的封存装箱。她连日操劳礼事医务,身心耗损,需细细温补调理。”
一条条指令落下,无半分储君威严苛责,字字皆是细腻入微的疼惜。
底下管事无不心中了然——
殿下这是将未来太子妃的喜好、性子、难处、辛苦,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默默替她一一周全。
待众人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安静。
春日柔光落满案前,承辰指尖摩挲着大婚礼单上“凤仪殿出阁”五个字,心头暖意浓稠滚烫。
他知晓,如今母后给她的,是婚前暂时的安稳体面。
而他要给她的,是余生数十年、无人可替代的尊荣自在。
旁人入东宫为妃,需屈从规制、依附皇权、困于后宅。
他偏要让她——身居东宫高位,仍可行医济世;身为太子正妃,仍可随心随性。
哪怕执掌六宫、协理内庭,太医院依旧由她全权主宰,医道事业、本心热爱,分毫不必舍弃。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尊重与偏爱。
半日功夫,东宫筹备的珍宝物资便陆续清点完毕。
一箱箱顶级滋补药膳、一匣匣御用养颜珍品、成套素雅玉制药具、全新的医案宣纸、护眼熏香、静心药材,尽数规整妥当。
承辰亲自过目核查,但凡稍有品级不足、质地稍次的,一律剔除退回,重新甄选。
“她惯于干净细致,半点瑕疵都不能有。”
他字字严谨,不愿让她将来所用之物,有半分不尽人意。
核查完毕,他特意吩咐:“今日便将这批药膳与细软好物,低调送往凤仪偏殿。不张扬、不声张,勿扰娘娘学礼办公,只说是东宫常规供奉,不必让她有负担。”
他怕铺张太过,让她心生拘谨、欠他人情;又怕礼数微薄,委屈了她、亏待了她。
唯有这般无声赠予、默默惦念,最合她清冷性子。
不多时,数十箱物件低调送入凤仪偏殿院中,整齐有序、无声无息。
彼时念瑶刚结束午后礼法修习,正静坐案前批阅太医院新报的药材清单。
新留的两名嬷嬷轻声入内回禀:“娘娘,东宫遣人送来诸多药膳珍品、陈设细软、医具物料,已尽数安置在偏殿耳房库房。”
念瑶笔尖微顿,抬眸看向院外整齐的箱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又是这般。
他永远如此。
从不开口邀功,从不言语情深,只在无人知晓之处,默默为她做尽所有温柔周全。
婚前避嫌不私见,便以物资体恤、以珍重安顿、以无声偏爱,岁岁惦念。
她轻声道:“知晓了,妥善收好即可。”
语气清淡如常,心底却轻轻泛起酸涩涟漪。
她看得见他所有的真诚、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倾尽温柔。
越是看得真切,便越是煎熬难安。
他满心欢喜、倾尽所有,奔赴一场天赐良缘。
她心知宿命、藏尽亲缘,独守一场无解婚缘。
宫人静静退下,殿内重归清宁。
念瑶垂眸看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医案,久久没有落笔。
封印仙机之后,她本以为自己心绪可以彻底淡然无波。
可面对他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温柔善待,那颗早已做好隐忍决绝的心,依旧会微微发颤。
她知晓这些物资不是简单的东宫供奉。
是他记着她连日操劳,怕她身心疲惫;
是他记着她偏爱素雅,特意剔除浮华陈设;
是他记着她挚爱医道,为她单独筹备整室药庐医具;
是他想让她知晓,往后入东宫,不必舍弃本心、不必委屈自我。
人间最好的温柔,大抵莫过于此。
可偏偏,给她温柔之人,是她不能认、不能言、只能以夫妻之名相守的至亲弟弟。
云端之上,我与夜宸渊静静望着凤仪殿那片安静院落。
一箱箱珍宝静静摆放,满载少年沉甸甸、克制至极的深情。
我轻声叹息:“他把所有不能相见的日子,都换成了默默周全、岁岁惦念。婚前不敢扰她清宁,便倾尽东宫之力,护她安稳、遂她本心。”
夜宸渊眸色沉凝,看透这场错缘悲欢:
“他予她东宫至尊荣宠,予她随心行医的自由,予她倾尽余生的真诚。
他以为自己在慢慢圆满这场良缘。
却不知,每多一分温柔,她心底的隐忍枷锁,便重一分、痛一分。”
深宫风柔,日色绵长。
东宫少年暗藏满腔深情,日日筹备、时时惦念,静待婚期将至,十里红妆,迎娶心上人。
凤仪殿待嫁之人敛尽心绪,沉静自持,默默承受这份太过滚烫、无从回应的偏爱。
二十余日婚期,日日减短。
人间圆满愈近,她的孤身煎熬,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