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阿秀
(一)
苏州木渎镇,王家巷七号。
这是一条幽深的老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路垚和乔楚生站在一扇黑色木门前,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
“就是这儿。”路垚低声说。
乔楚生点了点头,侧身站在门边,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路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三声。停顿。又三声。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谁?”
路垚看清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睛深陷,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是阿秀。
“是我。”路垚说,“路垚。”
阿秀的眼睛猛地睁大,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想关门,但乔楚生已经抵住了门板。
“我们谈谈。”路垚的声音很平静。
阿秀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松开了手,转身往里走,肩膀在抖。
(二)
院子很小,只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竹椅。墙角种着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跟这个灰暗的小院格格不入。
阿秀背对着他们,站在菊花的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路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秀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表情反而平静了一些。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路垚说:“陈港生告诉我的。”
阿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他到底还是说了。”
路垚看着她:“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两个月。”阿秀的声音很轻,“陈港生帮我找的地方。他说这里安全,没人会找到我。”
她坐在竹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日记吧?”
路垚点头。
阿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路先生,”她终于开口,“您恨我吗?”
路垚想了想,说:“不恨。但我替陈鹤年不值。”
阿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三)
“我哥……他这辈子,对我最好。”阿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时候家里穷,他总把吃的让给我。爹死得早,他一个人撑起家,供我念书。后来出了事,他把我从那个仓库里救出来,送到苏州,让我改名换姓活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路垚,眼睛里满是痛苦。
“可我没出息。日本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害怕了。他们说要杀我,说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我怕死。”
路垚看着她:“所以你就帮他们做事?”
阿秀点头:“一开始只是传消息。他们让我告诉我哥,说有人要查青竹帮的案子,让他别管。我哥不听。后来他们让我把假日记交给你,我就交了。”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不是人。我哥用命护着我,我却帮杀他的人做事。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我哥躺在那个货仓里的样子,浑身是血……”
路垚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乔楚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忍。
过了很久,阿秀才止住哭,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日记,我给你们。”
(四)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铁盒子出来,放在石桌上。
铁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小花——像是女孩子的东西。
“这是我哥留给我的。”阿秀摸着那个盒子,声音发颤,“他说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让我好好收着。”
路垚看着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比之前那本薄一些,但看起来更旧,边角都卷了边。
阿秀把日记拿出来,递给路垚。
“这才是真的。”她说,“阿贵写的。我哥找到它的时候,它被藏在码头的墙缝里,用油纸包着,一点都没湿。”
路垚接过日记,手在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贵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叫阿贵,青竹帮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一定要看完这本日记。”
跟假日记的开头一样。
但后面的内容,完全不同。
路垚一页页地翻着,越翻越快,脸色越来越凝重。
阿贵的日记里,记录了码头上的每一笔走私,每一个接头的人,每一次跟日本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那些名字,一个个跳进他眼里——
陈广生、林永年、老王、沈之岳、山本一郎……
还有一个名字,让他彻底愣住了。
路明。
(五)
路垚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民国十四年九月,码头上来了一艘货船,装的是军火。接货的人是个北京来的,姓路,叫路明。老王说,这个人是大通商行的股东,出了五万大洋。”
路垚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民国十四年十月,路明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姓赵,四十来岁,说话很和气。老王说,这个人是路明的亲戚,姓赵,叫什么赵世安。”
赵世安。
他爹的表弟。
他小时候叫他“表叔”的那个人。
路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阿贵用颤抖的笔迹写了几行字: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但我要把这些写下来,让后人知道真相。
日本人收买了陈广生和林永年,杀了阿强和阿坤。下一个就是我。
但日本人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在北京,在上海,在路家。
他们想用军火换钱,用钱买权力。他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不在乎多少人家破人亡。
我不识字,这些字是我跟账房先生学的,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阿贵,民国十五年三月初六。”
(六)
路垚合上日记,久久说不出话。
阿秀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路先生,您没事吧?”
路垚摇头,把日记收好,站起身。
“阿秀,”他看着阿秀,目光复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秀低下头:“我不知道。陈港生说,山本健二不会放过我。也许……也许我该离开中国,去南洋,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阿秀猛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愿意帮我?”
路垚点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陈鹤年。”
阿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路先生……”
路垚打断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阿秀看着他。
路垚一字一顿:“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山本健二在哪里,他跟哪些人见过面,那个姓赵的到底是谁。一个字都不要漏。”
阿秀用力点头:“我说。我全都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乔楚生猛地转身,手按在枪上——
门被推开,陈港生站在门口,浑身是汗,脸色惨白。
“路先生!”他喘着气,“快走!山本健二的人来了!”
路垚心里一震。
阿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乔楚生拽住路垚的胳膊,往外走。陈港生拉起阿秀,四个人冲出院子——
巷子口,几个黑衣人已经堵在那里,手里都拿着枪。
“在那!”有人喊道。
枪声响了,子弹打在青石板路上,石屑飞溅。
四人转身往巷子深处跑,七拐八拐,穿过一条条小巷。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
跑到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
没路了。
路垚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陈港生忽然松开阿秀的手,转身面对追来的黑衣人。
“路先生,”他没有回头,“带她走。”
路垚愣住:“你——”
陈港生从怀里掏出那把掌心雷,对准巷子口。
“走!”
枪声响了,一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乔楚生一把拽住路垚,翻过高墙。阿秀也翻了过来,三人落在墙外的田埂上。
身后,枪声还在响。
然后,一声惨叫。
路垚猛地回头,想翻回去,被乔楚生死死按住。
“别回头!”乔楚生的声音很紧,“走!”
路垚被他拽着往前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身后,枪声停了。
巷子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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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