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别顾问
(一)
民国十六年,初秋。
上海法租界巡捕房门口,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站了一刻钟。
路垚仰头看着巡捕房的招牌,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任命书,表情像是要去赴刑场。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
“路先生!”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巡捕房的警员阿贵正一脸憨笑地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您站这儿快一刻钟了,蚊子都喂饱了!”阿贵凑上来,“咋不进去?”
路垚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阿贵挠头:“思考出啥了?”
“思考出……”路垚把任命书往兜里一塞,“包子挺香,哪儿买的?”
阿贵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巡捕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乔楚生站在门口,黑色风衣,眉头微皱,目光越过阿贵落在路垚身上。
“站门口干什么?”
路垚立刻站直:“乔探长早!我在……呼吸新鲜空气!”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是微微侧身:“进来。”
路垚小跑着跟上,经过乔楚生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不知为何,刚才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二)
巡捕房的大厅比路垚想象中要热闹。
警员们进进出出,有人押着嫌疑人经过,有人在桌前伏案写报告,还有几个聚在一起议论什么。看到乔楚生进来,众人纷纷打招呼:
“乔探长早!”
“乔探长,昨天那个案子的卷宗放您桌上了!”
乔楚生一一颔首,脚步不停。路垚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像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乡下亲戚。
走到大厅中央,乔楚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都停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边,目光落在路垚身上。
路垚下意识往乔楚生身后躲了半步。
乔楚生嘴角微微一动,侧身让出路垚:“这位是新来的特别顾问,路垚。以后案子上的事,他负责动脑子。”
众人面面相觑。特别顾问?这么年轻?看着还不怎么经打?
一个四十来岁、面相威严的中年督察放下手里的茶杯,上下打量着路垚,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乔探长,这位就是白老大请来的‘高人’?”
乔楚生看他一眼:“陈督察有意见?”
陈广生站起身,走到路垚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留过洋?”
路垚仰头看他,笑眯眯的:“康奈尔大学,化学和犯罪心理学双学位。”
“洋墨水喝多了,回来就成专家了?”陈广生冷笑,“破案靠的是经验,是脚底板磨出来的茧子,不是洋学堂里教的那些花架子。”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看看陈广生,又看看路垚,等着看好戏。
路垚依然笑眯眯的,不慌不忙地开口:“陈督察说得对,经验确实重要。那您破不了的案子,都靠经验解释为‘悬案’吗?”
陈广生脸色一变。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你——”
“够了。”
乔楚生往前站了一步,恰好挡在路垚身前。他看着陈广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是白老大请来的人,巡捕房正式任命的顾问。有意见,找我。”
陈广生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路垚从乔楚生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四爷威武。”
乔楚生头也不回:“闭嘴。”
“哦。”
(三)
路垚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乔楚生隔壁,一张靠窗的小桌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着看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正要擦——
“给。”
一块抹布递到面前。路垚抬头,乔楚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谢谢四爷。”路垚接过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这地方多久没收拾了……”
“你的前任是三年前的一个顾问,干了半个月就跑路了。”乔楚生靠在桌边,语气淡淡的,“嫌脏。”
路垚手一顿:“半个月?”
“嗯。”
“那我争取撑过一个月。”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要走。
“四爷,”路垚叫住他,“刚才谢谢啊。”
乔楚生脚步微顿,没回头:“别惹事。”
“我尽量。”
乔楚生走了。路垚继续擦桌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四)
“路垚!”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路垚抬头,就看见白幼宁扛着相机冲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阿贵。
“白小姐,您不能就这么闯进来——”
“让开让开,我是记者,我有采访权!”白幼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路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哟,人模狗样的嘛!”
路垚放下抹布:“白大小姐,您这形容词……我谢谢您?”
白幼宁哈哈大笑,把相机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坐在路垚对面:“听说你正式入职了?来来来,让我采访一下——路先生,请问您作为巡捕房首位留洋归来的特别顾问,有什么感想?”
路垚想了想,认真道:“感想是……工资多少?”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吃饱了才能追求。”
两人正斗嘴,乔楚生又出现在门口。他看看白幼宁,又看看路垚,眉头微皱。
白幼宁眼尖,立刻站起来:“乔四!来来来,一起拍照!我给你们拍张合照,标题就叫‘黄金搭档’!”
路垚嘀咕:“还没破案呢就黄金……”
“闭嘴,站好!”白幼宁把两人拉到一起,退后几步举起相机,“靠近一点,对,乔四你别板着脸,笑一个!”
乔楚生面无表情。
白幼宁放弃:“行吧,就这样。”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后来照片洗出来,路垚凑在乔楚生身边看。照片里,自己笑得没心没肺,乔楚生依然面无表情,但仔细看,嘴角似乎有一点点弧度。
“四爷,你这是笑了吗?”
“没有。”
“有!”
“说了没有。”
路垚嘿嘿一笑,把照片塞进口袋。
(五)
傍晚时分,巡捕房的人陆续下班。
路垚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笔,眼睛却一直往窗外飘。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大门口。
他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还不走?”
乔楚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路垚吓了一跳,笔差点飞出去。
“四爷!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乔楚生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看什么?”
路垚把笔放下,若无其事地说:“没看什么,就是……看看上海的黄昏。”
乔楚生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
路垚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走不走?”
“去哪儿?”
“下班。”乔楚生转身往外走,“顺路送你。”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抓起外套跟上去:“来了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巡捕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垚小跑着跟上乔楚生的步伐,忽然想起什么:“四爷,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乔楚生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我是探长。”
路垚笑了。
夕阳把整个上海滩染成金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偶尔有黄包车夫吆喝着经过,有卖晚报的孩童奔跑着叫卖,有炊烟从弄堂里飘出来。
路垚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六)
第二天一早,路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门外站着阿贵,一脸焦急。
“路先生!出事了!”
路垚揉着眼睛:“什么事这么急……”
“陈督察死了!”
路垚的瞌睡瞬间醒了:“哪个陈督察?”
“陈广生!昨天跟您吵架那个!”阿贵急道,“乔探长让我来接您,现场已经保护起来了!”
路垚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转身冲回房间。
十分钟后,他跟着阿贵坐上了黄包车。晨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陈广生死了?
那个昨天还趾高气扬跟他吵架的老督察,死了?
黄包车在一条弄堂口停下。路垚跳下车,就看到乔楚生站在一栋小洋楼门口,黑色风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看到他,乔楚生大步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热包子。
“还没吃早饭吧?”
路垚接过包子,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就被抚平了。
“谢谢四爷。”
“进去吧。”乔楚生转身往里走,“死者是你认识的人,做好心理准备。”
路垚咬了一口包子,跟上去。
小洋楼里,陈广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路垚知道,他再也不会醒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死者的脸,又看向他的双手。指甲缝里,似乎有什么细小的白色粉末。
路垚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个还睡眼惺忪、慌慌张张的年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者。
“四爷。”
“嗯?”
“这个案子,”路垚站起身,转头看向乔楚生,“没那么简单。”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就查。”
窗外,晨光初透。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谜团,也刚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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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