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吴邪回杭州是临时起意。在雨村待久了,人容易发霉,他跟闷油瓶说想回去看看店,闷油瓶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就跟他上了车。胖子倒是干脆,说“你们去吧,我留守”。结果吴邪刚到吴山居,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挨个打电话。
“小花,你在杭州吗?过来吃饭。”
“我在北京。”解雨臣说。
“那你飞过来。”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吴邪,你是不是闲的?”
“我就是闲的,”吴邪说,“来吧来吧,我让胖子寄两条腊肉过来。”
电话挂断之后,吴邪又打给黑瞎子。黑瞎子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市场里。
“大徒弟,什么事?”
“来杭州吃饭。”
“你请客?”
“嗯。”
“行,我带花儿一起来。”
“他已经知道了。”
“那他还说在北京?”
吴邪愣了一下。“你俩在一起?”
黑瞎子笑了一声,没回答,挂了。
吴邪又翻了翻通讯录,打给白昊天。白昊天接得很快,声音有点紧张:“小三爷?”
“小小白,来杭州吃饭。”
“啊?什么时候?”
“明天。”
“好、好的,我马上订票。”
吴邪挂了电话,心想这姑娘还是老样子。他又想了想,给刘丧发了条消息:“你在杭州吗?”刘丧秒回了一个问号。吴邪说“明天我请客,你来不来”。刘丧说“都有谁”。吴邪说“小花、瞎子、小哥、胖子、小小白”。刘丧说“胖子也来?”吴邪说“嗯,他从雨村直接过来”。刘丧说“那汪灿能来吗”。吴邪说“能啊,一起”。刘丧说“他不想来,他看见你就想打人”。吴邪发了一个句号。
实际上刘丧和汪灿确实在杭州。他们住的民宿在西湖边上,是汪灿挑的,安静,离医院近。汪灿从雷城回来之后,身体一直没好利索,腰上的旧伤阴雨天就疼,胃也不太好,动不动就犯恶心。医生说是那次伤到了根本,养不回去了。刘丧不懂医,但他看得出来,汪灿有时候半夜翻身会闷哼一声,以为他没醒。他没戳穿过,只是第二天早上会多煮一碗粥,咸的,汪灿爱喝的那种。
刘丧从雷城回来之后也变了很多。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看见汪灿皱着眉揉腰,他会忍不住伸手过去帮忙按。汪灿每次都说“不用”,他也不坚持,把手缩回去,下次照样伸。
汪灿管他管得很严。饮食上尤其,辣的不能吃,凉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烧烤不能吃,火锅不能吃,外卖不能吃。刘丧是西北人,从小吃辣长大的,来杭州之后本来就不习惯这边的甜口,还被汪灿这么一管,嘴里能淡出鸟来。他抗议过,汪灿说“你胃不好”。他说“我胃好得很”。汪灿说“上次是谁疼得在床上打滚”。刘丧不说话了。那次是他偷偷点了一份麻辣烫,吃完半夜胃痉挛,疼出一身冷汗,汪灿开车送他去急诊,在车上一边开一边骂,到医院的时候骂完了,下车扶他的时候手是抖的。
从那以后汪灿管得更严了。冰箱里全是寡淡的东西,连酱油都是低盐的。刘丧有时候实在馋得不行,就趁汪灿出门的时候偷偷点外卖,吃完把证据销毁,垃圾袋扎好扔到外面的垃圾桶。汪灿回来的时候看他一眼,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吃辣了”。刘丧说“没有”。汪灿说“你嘴角还有辣椒油”。刘丧擦了擦嘴角,说“那是番茄酱”。汪灿没再问,但那天晚上的饭菜更清淡了。
吴邪的消息来的那天,刘丧正在沙发上刷手机。汪灿在厨房熬粥,砂锅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米香。刘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跳快了两拍。聚餐,很多菜,吴邪请客,吴邪这个人点菜从来不小气。他咽了一下口水,把手机递给汪灿。
“你看。”
汪灿扫了一眼,说“不去”。
“为什么?”
“看见吴邪就想打人。”
“那你打他,我吃饭。”
汪灿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回厨房。刘丧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汪灿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旧T恤,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药味混着粥香,说不出的奇怪。
“我就想吃一顿好的,”刘丧说,“你天天让我喝粥,我嘴里都快长苔藓了。”
“你胃不好。”
“我胃好了。”
“你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刘丧打断他,“你就让我去一次,我保证不吃辣。”
汪灿转过身,看着他。墨镜没戴,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无奈。刘丧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开脸。
“真的?”汪灿问。
“真的。”
“不吃辣?”
“不吃。”
“不喝冰的?”
“不喝。”
“不喝酒?”
“……吴邪请客肯定有酒。”刘丧小声说。
汪灿没说话。
“我就喝一小杯,”刘丧竖起小拇指,“这么多。”
汪灿看了他三秒,叹了口气。“几点?”
刘丧眼睛亮了。“六点。”
“六点太晚,你胃会饿。”
“那五点。”
“四点。”
“四点太早了,人家还没开饭。”
汪灿想了想,说“四点半到,六点开饭,中间你喝点热水垫垫”。刘丧张了张嘴,想说“喝热水算什么吃饭”,但看汪灿的表情,咽回去了。
出门前汪灿开始嘱咐。从“到了别乱吃东西”到“酒只能喝一杯”,从“别跟吴邪坐太近,他抽烟”到“白昊天要是让你试她的新菜你千万别试”,从“张起灵倒的酒可以喝,他自己的酒不行”到“小花如果讲冷笑话你就假装去上厕所”。刘丧一开始还点头,点了五分钟之后开始烦躁,十分钟之后开始看表,十五分钟之后开始往门口挪。汪灿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外套穿上,晚上凉”,刘丧穿上了。“围巾戴上,你脖子怕风”,刘丧戴上了。“胃药带了吗”,刘丧拍了拍口袋。“钱包带了吗”,刘丧又拍了拍另一个口袋。“手机充电宝”,刘丧举起手机摇了摇。“到了发消息”,刘丧说“好好好”,拉开门,一脚跨出去。“别吃辣”,汪灿最后说了一句。刘丧把门摔上了。
门板震了一下,汪灿站在玄关,看着门,站了两秒,伸手把刘丧忘在鞋柜上的手套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明天降温,他肯定会冷。到时候再说。
吴山居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椅子不够,又从屋里搬了几把。胖子到的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铲翻飞,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整条巷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闷油瓶坐在院子角落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编,跟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解雨臣和黑瞎子是一起来的,黑瞎子拎了两瓶酒,解雨臣拎了一袋水果。白昊天比他们早到一步,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流浪猫,猫不理她,她也不恼。
刘丧到的时候,天还没黑。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酸菜鱼、一碟花生米、还有一锅鸡汤。他的目光在酸菜鱼上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刘丧来了!”胖子从厨房探出头,“坐坐坐,马上好。”
刘丧找了个位置坐下,离酸菜鱼最近。他刚坐下,白昊天就凑过来,小声说“你哥没来?”刘丧说“没”。白昊天说“为什么”。刘丧说“他看见小三爷就想打人”。白昊天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吴邪,吴邪正在跟解雨臣说话,没听见。
吃饭的时候很热闹。胖子手艺确实好,连白昊天都吃了两碗饭。刘丧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鱼肉嫩,酸菜爽口,关键是辣。他眼睛亮了,又夹了一筷子。黑瞎子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酒。吴邪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就是聚聚,没别的事,大家吃好喝好”,胖子在厨房里喊“你先把汤端过去”,吴邪放下酒杯去端汤了。
刘丧吃了很多。酸菜鱼、水煮肉片、辣子鸡丁,每一道菜都红彤彤的,他看着就高兴。汪灿的嘱咐在他脑子里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纸,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别吃辣”。但辣的好吃,辣的下饭,辣的配酒正好。黑瞎子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解雨臣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闷油瓶路过的时候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他吃了,没尝出什么味道,因为嘴里全是辣的。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刘丧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酒精上脸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白昊天小声说“你脸好红”,刘丧说“没红”。白昊天指了指他的耳朵,他摸了一下,烫的。他说“那是热的”。
吴邪后来回忆,刘丧大概喝了四杯,也可能是五杯,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刘丧开始对着酸菜鱼的汤底发呆,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喝,喝完咂了咂嘴,说“这汤能下面条”。胖子说“你醉了吧”。刘丧说“没醉”。他又舀了一勺汤。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胖子在收拾碗筷,白昊天帮忙擦桌子。解雨臣站在院子里跟黑瞎子说话,声音很低,吴邪在旁边抽烟。闷油瓶已经把藤椅搬回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外套,递给吴邪。吴邪接过,披在肩上,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刘丧坐在台阶上,没动。他的腿好像不听使唤了,脑子里晕乎乎的,胃里翻涌着酸菜鱼和水煮肉片的味道,有点想吐,但吐不出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刘丧,走了。”吴邪喊他。
“嗯。”刘丧应了一声,没起身。
“你住哪儿?让小花送你。”吴邪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不用。”
“那你打车。”
“嗯。”
还是没动。
解雨臣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走吗?”
“能。”刘丧说,屁股像是长在了台阶上。
黑瞎子在旁边笑了。“他这是醉得走不动了。”他走过去,伸手拽刘丧的胳膊。刘丧甩开,说“别碰我”。黑瞎子愣了一下,又笑了。“脾气还挺大。”他看向闷油瓶,“小哥,你来。”
闷油瓶走过来,站在刘丧面前,低头看着他。刘丧抬起头,对上闷油瓶的视线,嘴唇动了动,说“偶像”。闷油瓶没说话,伸出手。刘丧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没握。他把脸转开了。
“拉不起来。”闷油瓶说。
“你都没用力。”黑瞎子说。
“他不想起来。”闷油瓶说完,转身走了。
吴邪叹了口气,看向解雨臣。“要不你送?”
解雨臣看了刘丧一眼,又看了一眼黑瞎子。黑瞎子说“别看我,他哥又不是我”。解雨臣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拨了一个号。响了很久,对面接了。
“汪灿?你过来接一下刘丧。”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解雨臣皱了皱眉。
“你打他?他喝醉了,你打他有什么用。”
对面又说了一长串。
“我不管你跟吴邪有什么过节,你弟现在坐在吴山居的台阶上,谁拉都不起来。小哥都拉不起来。”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快点。”解雨臣挂了。
黑瞎子问“他来吗”。解雨臣说“来”。吴邪在旁边掐了烟,说“他是不是说看见我就想打人”。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吴邪说“你翻译一下”。解雨臣说“你不需要知道”。
汪灿来的时候,车停在巷口,没开进来。他下车的时候穿着那件黑色夹克,腰上还贴着膏药,走路比平时慢一点。他走到吴山居门口,看见刘丧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走了,回家。”
刘丧没动。
汪灿弯腰,伸手去拉他。刘丧这回没甩开,但也没起身。汪灿拽了两下,没拽动。他直起身,看了看周围——吴邪靠在门框上,黑瞎子在旁边笑,解雨臣面无表情,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吴邪身后。胖子从厨房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喝了多少?”汪灿问。
“四五杯。”黑瞎子说。
“什么酒?”
“白的。”
汪灿深吸了一口气。他蹲下来,跟刘丧平视。刘丧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刘丧的额头,烫的。
“回家。”汪灿又说了一遍,声音软了一点。
刘丧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始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汪灿愣了一下,伸手去擦他的脸,刘丧把脸别开了。
“上车。”汪灿站起来,这回没拉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刘丧站起来了,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稳,走得像一只刚学走路的企鹅。汪灿没回头,放慢了脚步。
车停在那儿,汪灿拉开副驾的门,刘丧自己爬进去了。汪灿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没开暖气,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刘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汪灿看了他一眼,把纸巾盒扔到他腿上。
“擦擦。”
刘丧没动。
汪灿叹了口气,把车开出去。路上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落在刘丧脸上,忽明忽暗。他还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他自己好像控制不住。汪灿伸手把纸巾盒打开,抽了两张,塞到他手里。刘丧攥着纸巾,没擦。
“别哭了。”汪灿说。
刘丧没理他。
“哭什么?”
刘丧还是没理。
汪灿不问了。他把车开得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过了大概十分钟,刘丧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蹭了蹭脸。
“汪灿。”他叫,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我吃了辣。”
“我知道。”
“吃了很多辣。”
“看出来了。”
“酸菜鱼好吃。”
汪灿没接话。又开了一段,刘丧又说“我还喝了酒”。汪灿说“闻到了”。刘丧说“你生气了”。汪灿说“没有”。刘丧说“你就是生气了”。汪灿说“那你别哭”。刘丧又哭了。
到家的时候,汪灿把车停好,绕到副驾把刘丧弄下来。刘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发软,脸埋在他脖子里,热的,湿的。汪灿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关车门,动作很别扭,腰上的旧伤被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进了电梯,刘丧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个兔子。他看着汪灿的侧脸,说“你腰疼不疼”。汪灿说“不疼”。刘丧说“你骗人”。汪灿说“你少气我就行了”。刘丧又把脸埋回去了。
到家之后,汪灿把刘丧放在床上,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刘丧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被子卷在身上,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蚕。汪灿说“喝点水”。刘丧不理。汪灿说“喝了水再睡”。刘丧还是不理。汪灿弯腰去拉被子,刘丧突然伸脚踹了他一下,正中大腿。不重,但位置刁钻,汪灿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
“我要睡觉。”刘丧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那你好好睡,踹我干嘛。”
“你出去。”
汪灿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团被子,深吸了一口气。被子又动了动,刘丧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门口。
“出去。”
汪灿没动。刘丧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小腿上。汪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床上那团被子,转身走了。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点短,他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他靠在扶手上,盯着天花板,腰上的膏药有点痒,想挠,够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雷城的隧道,耳鸣,塌方,碎石砸在背上,他趴在地上,听见刘丧在喊他,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然后是在医院,刘丧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在玩手机,屏幕一直是锁屏界面。
汪灿翻了个身,沙发吱呀了一声。他心想,这是我亲弟弟,不能打,不能打,都是我惯的。可是他又想起刘丧刚才在车上哭的样子,不是假哭,是真的眼泪往下掉,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汪灿不知道他在哭什么,可能是醉了,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在雷城的隧道里有什么东西没出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汪灿又翻了个身,把靠垫压在脑袋底下。明天再说。明天他醒了,给他煮粥,看着他吃。不许放辣。
第二天刘丧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只记得酸菜鱼很好吃,后面就断片了。他翻了个身,摸到旁边没人,被子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他坐起来,喊了一声“汪灿”,没人应。又喊了一声,客厅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刘丧下床,走到客厅,看见汪灿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腿伸在外面,脚露在扶手外面。沙发太短了,他整个人像被折叠过一样。刘丧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走过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汪灿动了一下,没醒。
刘丧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粥旁边有一碟酱菜,一块腐乳,一根勺子。勺子压在纸条上,纸条上写着“热的,别凉了再喝”。刘丧把粥端起来,还温的。他喝了一口,没放盐,淡的。又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了。
他喝粥的时候脑子慢慢清醒了。昨晚的事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来——他踹了汪灿,不止一脚。好像还哭了。他放下碗,摸了摸脸,干的。但他记得眼泪往下掉的感觉,热的,痒的,擦不掉。
他吃完粥,洗了碗,打开冰箱。冰箱里没有什么能吃的,全是寡淡的食材。他翻到最底层,看见一袋薯片,是上周他偷偷藏的,藏在保鲜盒后面。他拿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嘶。舌头上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嘴唇,下唇内侧有一颗溃疡,小小的,白白的,疼得他龇牙。
汪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刘丧手里拿着薯片,嘴里含着溃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长了?”汪灿问。
“嗯。”
“让你吃辣。”
刘丧没接话,把薯片放回冰箱。汪灿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袋薯片,看了一眼保质期,没过期,但他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三餐我盯着你吃。”汪灿说。
“我一直是你盯着。”刘丧说。
“盯得更严。”
刘丧张了张嘴,溃疡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汪灿看见他皱眉,没说话,转身去烧水了。刘丧站在厨房里,看着垃圾桶里的薯片,想捡,但捡了汪灿肯定会生气。
下午刘丧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给吴邪发消息。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长串,大概八百字,从“你那天点的酸菜鱼太辣了”写到“汪灿把我薯片扔了”,从“我长了溃疡”写到“他现在连酱油都要过秤”。结尾是“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吴邪回了一个笑脸。刘丧说“你笑什么”。吴邪说“没什么”。刘丧说“你肯定在笑”。吴邪说“小狗能有什么心思,不过就是看着小朋友吃瘪有点开心罢了”。刘丧发了一个句号。吴邪又发了一个笑脸。
刘丧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溃疡还在疼,舌头不敢动。汪灿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凉的,喝了”。刘丧看了一眼,绿豆汤里没放糖。他说“没放糖?”汪灿说“你长溃疡了不能吃糖”。刘丧说“你以前都放的”。汪灿说“以前是以前”。刘丧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味道,像喝热水泡绿豆。他放下碗,看着汪灿。汪灿在对面坐下,低头看手机,没看他。
“汪灿。”刘丧叫他。
“嗯。”
“你昨晚睡沙发,腰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汪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昨晚踹了我两脚”。刘丧愣了一下。“我踹你了?”汪灿伸出腿,裤腿上有一个鞋印,灰灰的,像是什么时候踩的。刘丧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几秒,说“对不起”。汪灿说“没关系”。刘丧说“那你别生气了”。汪灿说“我没生气”。刘丧说“那你为什么板着脸”。汪灿说“我板着脸是怕你看见我笑更来劲”。刘丧张了张嘴,溃疡又疼了。他闭上嘴,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味道,但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汪灿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刘丧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背影。汪灿的腰上还贴着膏药,走路的时候左边的腿有点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刘丧看见了。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明天溃疡应该会好一点。后天可能就不疼了。大后天他又会想吃辣。到时候再求汪灿,求到他烦为止。反正他烦了就会松口。他每次都这样。刘丧知道。
作者有话说:没办法了ooc致歉,尽量连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