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姥爷,你昨天晚上讲的故事,我忘了。”航航一边走一边晃着苏国强的手,“你再讲一遍呗。”
“忘了就算了。”苏国强说。
“不行!”航航急了,“那个故事可好听了,就是讲你小时候养了一只刺猬那个。”
“我什么时候养过刺猬了?”苏国强低头看他。
“你编的嘛。”航航理直气壮地说,“你说那只刺猬会偷花生,还藏在灶台后面。”
秦芬在旁边笑:“你苏姥爷小时候哪来的灶台?”
“那我重新编一个。”苏国强说。
“不行,我就要听刺猬那个。”航航拉着他的手不撒开,“你就再讲一遍,我保证记住。”
苏国强没吭声。航航仰着头等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你讲了我明天早上给你拿一个鸡蛋,从奶奶家拿的,土鸡蛋。”
“谁教你的?”秦芬瞪了他一眼。
“我自己想的。”航航眨了眨眼。
苏国强嘴角动了动:“行,回去讲。”
三个人拐进胡同,路灯的光被墙挡了一半,路面一半亮一半暗。航航专门往亮的地方踩,一跳一跳的,嘴里念叨着“不能踩影子”。秦芬的影子和苏国强的影子叠在一起,航航绕了两圈,踩了一脚自己的影子,又追着秦芬的影子踩。
“别闹了,看着路。”秦芬伸手拽了他一把。
到了门口,航航松开苏国强的手,跑上前拍门:“奶奶!我回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陈玉兰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吃过了?”
“吃过了!吃的炸酱面!”航航一头扎进去,跑到院子里,蹲下来看墙角的水盆,“我的蝌蚪呢?”
“给你换了水,在台阶底下放着呢。”陈玉兰转过身,看见苏国强跟在后面进来,点了点头,“吃了没?”
“吃了。”苏国强应了一声。
陈玉兰没再多问,转身回屋了。航航蹲在台阶底下,把塑料盆端起来,凑到灯底下看蝌蚪。几颗黑豆似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尾巴细细的,在水里一扭一扭。
“苏姥爷,你看,蝌蚪长腿了!”航航喊。
苏国强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盆底趴着几只蝌蚪,后腿确实冒出来了,嫩芽似的。
“等它腿长全了,尾巴就没了。”苏国强说。
“尾巴去哪儿了?”
“缩回去了。”
“缩回哪儿去了?”
“缩进肚子里了。”
航航盯着蝌蚪看了半天,抬头又问:“那它疼不疼?”
苏国强愣了一下,没答上来。航航就蹲在那儿等答案,水盆里的蝌蚪甩了一下尾巴,游到另一边去了。
“不疼。”苏国强说,“就跟……换牙一样,掉了就长新的。”
“可是我换牙的时候疼了。”航航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上次那颗牙松了,我咬了一口苹果,它就掉了,出血了。”
“那你吃苹果的时候疼不疼?”
“吃苹果不疼,掉了以后有点疼。”
“那不就行了。”苏国强说,“它又不吃苹果。”
航航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把盆放回台阶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吧苏姥爷,进去讲故事,刺猬那个。”
苏国强跟着他进了屋。陈玉兰正在厨房里收拾,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航航,洗脚再上床。”
“知道了——”航航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转身冲苏国强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你先去我房间等着,我洗完脚就来。”
苏国强点了点头,往航航的小房间走。房间不大,一张小床靠墙,床头贴着一排星星贴纸,歪歪扭扭的,最上面一颗贴得最高,够得有点勉强。书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图画书,彩笔散了一桌子,椅子上还搭着一件小外套。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本图画书,翻开的那页画着一只刺猬,背上扎着红果子。旁边空白处有航航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圆圈,戳了几个点,算是刺猬了。
航航跑进来,脚上踩着拖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湿了一块。
“洗好了?”苏国强问。
“洗好了。”航航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拍了拍床沿,“苏姥爷你坐这儿。”
苏国强在床边坐下来。航航把两只手伸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开始讲。”
“从哪儿开始?”
“从头开始,昨天讲到我发现了刺猬,今天讲它后来怎么样了。”
苏国强想了想,开口了:“那只刺猬后来就在灶台后面住下了。”
“它不走了?”
“不走了。每天晚上出来,把我给它留的花生吃掉,然后围着灶台转一圈,又钻回去了。”
“它为什么不走?”
“可能外面太冷了。”苏国强说,“灶台后面暖和。”
“那它后来生小刺猬了吗?”
“没有。”苏国强顿了顿,“后来开春了,天暖和了,它就走了。”
“走了?”航航的声音提高了,“去哪儿了?”
“回山里了。刺猬住在山里,它只是冬天借住一下。”
航航沉默了一会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着看苏国强:“那你还想它吗?”
苏国强没说话。
“我上次丢了一只蝌蚪,就是那只最大的,它死了,我还哭了。”航航的声音低下去,“奶奶说再给我捞,可是那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最大,游得最快。”航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我给它起了名字的。”
苏国强看着他的眼睛,被子上方只露出两只眼睛,亮亮的,像盆里的蝌蚪在水光里闪了一下。
“那只刺猬,我后来在山脚下又见过一次。”苏国强说。
航航把被子拉下来:“真的?”
“真的。它背上扎着几个果子,从田埂上跑过去,看见我就停了一下,然后又跑了。”
“它认出你了吗?”
“认出了。”苏国强说。
“你怎么知道?”
“它停了一下。”苏国强说,“它不停的话,就直接跑了。”
航航想了半天,把这个答案消化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还睁着,但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苏姥爷,”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还讲故事吗?”
“讲。”
“讲什么?”
“你想听什么?”
航航没回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苏国强坐在床边没动,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航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讲那只刺猬后来生小刺猬了。”
苏国强没应。
航航已经睡着了。
苏国强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了掖,关了灯,带上门出来。秦芬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讲了?”
“讲了。”
“他听什么了?”
“刺猬。”
秦芬笑了笑,没再问。苏国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往门口走。
“哥。”秦芬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苏国强回过头。
“明天早上在这儿吃吧,我多熬点粥。”
苏国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胡同里暗下来了,路灯隔得很远,光晕散开,把路面照得模模糊糊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纸,展开看了看。
画上的墙歪歪扭扭的,左边的墙画得还算齐整,右边的墙歪到一边去了。墙根底下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苏姥爷”,三个字挤在一起,“姥”字写得特别大。
他把画纸重新折好,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厉家的院子已经灭了灯,只有巷口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道新砌的墙。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插回口袋里,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