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意识回归后,第一个,也是唯一清晰的感知。
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连血液和思维都被冻住了。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从漏风的破窗棂,从开裂的地砖缝隙,从身下那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被褥,甚至从每一次微弱呼吸带进肺里的空气。
姜璃睁开眼,视线所及,是糊着发黄窗纸、结满蛛网的破旧木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细碎的雪沫子斜斜飘过。寒风穿过窗纸的破洞,发出呜呜的、鬼哭似的声响。
她躺在一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的薄被根本无法抵御严寒。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胃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熟悉的饥饿感,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这具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但无比清晰的暖意。
那暖意很淡,像寒冬夜里遥远的一星烛火,却固执地存在着,缓慢地、坚定地向她冰冷的四肢百骸输送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正是这点热量,勉强维系着她最后一线生机,让她没有在醒来前就冻死在这张破床上。
又来了。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她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但心底某个角落,对“醒来就在糟糕处境”这件事,似乎并不陌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
伴随那点暖意一起浮现的,还有一些极其零碎、混乱的记忆片段。
姜氏,十六岁入宫为后,母仪天下不过三载。十九岁,母族卷入谋逆大案,全族覆灭。帝废其后位,打入冷宫,至今已三载。不杀,不赦,不见,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大周朝,皇帝谢胤,年二十二,登基五载,手腕铁血,喜怒无常。废后之事后,性情愈发阴鸷难测。宫中人人皆知,皇帝恨毒了这位姜氏废后。
记忆到此为止,只有干瘪的事实,没有原主的情感。但足够姜璃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一个被皇帝厌弃、家族尽毁、在冷宫里等死的废后。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是冻僵后恢复知觉的征兆。很好,还能动。
活下去。
这个念头比她此刻的身体还要虚弱,却像一枚钉子,牢牢楔入她的意识。
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从床上坐起。仅仅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了许久。
环顾四周。这间所谓的“宫殿”不过两丈见方,除了一张破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歪倒的绣墩,再无他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腐朽和死亡的寂静。
没有炭盆,没有热水,没有食物。
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和这能将人灵魂都冻住的寒意。
姜璃的目光落在床下。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滑下床,几乎是摔在了地上。冰冷粗糙的地面硌得她生疼。她顾不上这些,颤抖着伸手,拨开床底的浮灰。
手指触碰到几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是红薯。三个,不大,表皮已经发皱发黑,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大概是原主之前藏下的,还没吃完,或者……是没来得及吃,就病倒了。
姜璃抓起一个,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表面的灰,也顾不上脏,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牙齿被硌得生疼,只在冻得梆硬的红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根本咬不动。
胃部因为进食的渴望而剧烈抽搐起来,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她看着手里硬邦邦的红薯,又看看窗外肆虐的风雪,再看看这间四壁透风的破屋子。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会死。
真的会死在这里。无声无息,像角落里的灰尘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不。
心口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感应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猛地跳动了一下,散发出的暖流比刚才强了一分。
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暖意……是什么?为什么会在她心口?它好像在……保护她?支撑她?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感受着那一点奇异的、与这冰冷绝望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温暖。然后,她闭上眼,努力地、仔细地去“感受”。
除了暖意,似乎……还有别的?
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线”一样的东西,从她心口延伸出去,没入虚空,连接着某个极其遥远、无法理解的地方。三条线,颜色……好像不一样?一条暗红,一条冰蓝,一条赤金?很模糊,像是幻觉。
但当她“看”向那条暗红色的、给她感觉最灼热、也最不稳定的“线”时,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暴戾、痛苦,以及一种扭曲的、近乎执念的牵挂感的情绪,极其微弱地传递过来。
这情绪让她心悸,让她不安,却又……奇异地,冲淡了一丝这满室的冰冷与孤寂。
有人……在某个地方,因为我而痛苦?而愤怒?而……牵挂?
这个认知,荒谬绝伦,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死死抓住。
她重新睁开眼,眼中那点因为绝望而涣散的光芒,重新凝聚起来。
不能死。
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在这破屋子里。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再次尝试站起来。这一次,花了更长的时间,双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但她终究是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门是从外面锁死的,只留下一个巴掌宽的缝隙,用来递送每日那点猪食不如的、时有时无的“饭食”。她从缝隙里看出去,外面是一个荒芜破败的小院,积雪覆盖了枯草和残垣,白茫茫一片,了无生机。
但院角,似乎有一小块被翻动过的土地,上面覆着薄雪。
姜璃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那个歪倒的绣墩——这是屋子里唯一有点分量的东西。她用尽力气,将它拖到门边,对准门板下方一处早已腐朽的缝隙,狠狠地砸了下去!
“嘭!嘭!嘭!”
腐朽的木料应声而裂,破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踉跄。她咬着牙,不顾手上被木刺划出的血口,继续扩大那个破洞,直到足够她瘦弱的身体勉强钻出去。
冰冷的、夹杂着雪粒的风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旧宫装如同纸片,根本无法御寒。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但她没有退回屋里,而是看准了院角那个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
雪没过她的小腿,冰冷刺骨。她扑倒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疯狂地扒开积雪,挖掘下面的冻土。
手指很快被冻僵,被土里的碎石和冰碴划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雪和黑土。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个念头——挖!下面可能有东西!原主藏的东西!能活命的东西!
泥土冻得像铁一样硬,进展缓慢。就在她指尖几乎要失去知觉,意识又开始模糊时,指尖猛地触碰到一个坚硬、光滑、冰冷的东西。
不是石头。
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扒开周围的土。那东西露出了全貌——是一个不大的、粗糙的陶罐,罐口用油布和泥土封着。
她颤抖着手,砸开陶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小半罐已经发芽、冻得发黑的土豆,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粗糙发黑的粗盐。
就这些。
但对于此刻的姜璃来说,不亚于发现了宝藏。
她抓起一个冻土豆,也顾不上上面的泥和芽,直接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去啃。冻土豆依旧硬得像石头,但或许是因为在土里埋着,没有完全冻透芯,也或许是她心口那点暖意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她竟然真的咬下了一小块。
冰冷的、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甜味的淀粉碎末在口腔里化开。她几乎是囫囵地吞了下去。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一个,两个……她不敢多吃,只吃了三个小土豆,就强迫自己停下。将剩下的土豆和粗盐重新包好,埋回原处,仔细掩盖好痕迹。然后,她抱着那个空陶罐——这个可以用来化雪水喝——踉踉跄跄地回到屋里,费力地将破门板尽量掩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筋疲力尽,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连爬回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幕降临,风雪更急。破屋里如同冰窖,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她蜷缩在角落,将单薄的被褥紧紧裹在身上,怀里抱着那个冰冷的陶罐,靠心口那点微弱的暖意,和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残渣,对抗着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虚无的空间,耳边是水流的回响,心口连着三条若有若无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即将彻底被冻僵、失去意识时——
“沙……沙……”
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走廊上响起。
脚步声很轻,很稳,停在了她这间破屋的门外。
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敲门,没有呼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雪呼啸,和门外那似乎凝固了的、无声的“存在感”。
姜璃的心脏骤然缩紧,残存的意识瞬间绷直。是谁?看守的太监?来送“饭”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存在”在门外停留了很久,久到姜璃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姜璃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困惑。是谁?来干什么?只是路过?
没有答案。
她在寒冷、饥饿、疑惑和那点微弱暖意的支撑下,昏昏沉沉地挨过了后半夜。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姜璃被冻醒,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冻得麻木。她挣扎着活动身体,用陶罐接了窗外的雪,放在怀里,靠体温慢慢融化。雪水冰冷刺骨,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
临近中午,破旧的木门下方那个递饭的缝隙被推开,一个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窝窝头被丢了进来,滚落在尘土里。这就是今日的“饭食”。姜璃默默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就着怀里已经化开、依旧冰冷的雪水,一点一点地啃着。又硬又糙,难以下咽,但能活命。
她刚吃完,还没缓过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不是送饭太监那种粗鲁的动静。
紧接着,门缝下被塞进来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
姜璃心头一凛,没有立刻去拿。等了片刻,门外响起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惶恐的年轻声音:“娘、娘娘……这是国师大人吩咐奴才……偷偷送来的。您、您千万收好,别、别让人看见……” 说完,脚步声就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国师大人?
姜璃蹙眉。她慢慢挪过去,捡起那个小包裹。入手有些分量。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上好的银丝炭,还有几块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点心。
炭不多,但足够烧一两个时辰,暖暖身子。点心也不多,但油光水滑,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刚才那个黑窝头天壤之别。
国师……沈玉疏?
记忆碎片里闪过这个名字,皇帝最倚重的重臣,精通玄学医术,地位超然。他为什么要偷偷给她送这些?同情?还是……另有目的?
姜璃看着炭和点心,没有立刻动用。在这吃人的深宫,尤其是冷宫,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药。但……心口那点暖意,在“国师”这个名字浮现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条冰蓝色的、若有若无的连接“线”,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平静而清冷的感应。
不像是恶意。
犹豫再三,求生欲终究压过了猜疑。她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少许炭,将剩下的大部分和点心藏好。微弱的火光亮起,带来一丝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她将冻僵的手脚凑近炭火,感受着热量一点点渗入肌肤,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冷。
靠着这点炭火和沈玉疏暗中送来的吃食,姜璃又勉强支撑了几日。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没有再恶化。她开始每天在屋里缓慢活动,尝试让僵硬的身体恢复一点力气。心口的暖意似乎也在缓慢地、持续地滋养着这具破败的身体。
这天傍晚,她刚就着热水(用炭火烧化的雪水)吃完半块点心,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土地触感,和心口那骤然变得滚烫的暖意。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不是炭火那种局部的、飘忽的暖,而是包裹全身的、厚实而柔软的温暖。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蓬松温暖的丝棉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的药香,还有炭火盆燃烧时发出的、令人安心的细微噼啪声。
她不是在冰冷的地上,也不是在那张破床上。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繁复祥云纹的帐顶,布料是柔滑的锦缎。她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但洁净的屋子,家具半旧,但一应俱全。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药味和食物香气的粥。
这里……不是冷宫那间破屋。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灯火,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低调的龙纹。墨发用简单的玉冠束起,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但每一寸线条都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没有丝毫温度。尤其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千年寒潭,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床上的她。
是谢胤。
年轻的皇帝,废黜她、将她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的夫君。
他就这样走进来,走到床边,停下。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消瘦的脸,移到她露在被子外、瘦得见骨的手腕,又移回她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审视,和一种……姜璃无法理解的、近乎空洞的专注。
姜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是恐惧?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只是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谢胤缓缓俯身,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常年握笔和批阅奏章留下的薄茧。它没有落在她的额头试探温度,也没有替她掖好被角。
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用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
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脸近在咫尺,姜璃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潭死水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黑暗、极其汹涌的东西,在疯狂地翻滚、冲撞,却又被一层更厚的冰死死压住。
他盯着她,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平静,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钉入她的耳膜,也钉入她的灵魂:
“想死?”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指尖的力道加重,捏得她下颌生疼。
“没那么容易。”
他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偏执的疯狂,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寒潭。
“你的命,是朕的。”
“朕不允,”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斩钉截铁的宣告:
“你就得给朕活着。”
“好好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