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惠垂眸看向病床上的少年,良久,轻轻吐出一句:“旧冤得雪,功德补齐,怨念消散。他身上煞气会慢慢褪去,顽疾会逐渐好转,二十五岁的死劫,自然消解。”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素色衣角轻轻扫过凳边,没有半分留恋,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淡不可察的深意:“我能做的,是给你们程家一次还债改错的机会。但能否留住他的命,从来都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们程家,是否真心向善,是否坚守本心。”
“切记,行善不可张扬,赎罪不可懈怠,本心不可蒙尘。”
简短九字,字字重如千钧。
德惠转身,步伐轻盈淡然,朝着病房门口走去。暮色落在她肩头,勾勒出一抹疏离又神秘的剪影。
程老爷子连忙躬身相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敢抬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喧嚣。病床上的程奕霖,原本平稳微弱的呼吸忽然轻轻放缓,眉心那一道浅浅的、常人看不见的灰暗煞气,在这一刻,悄然淡了一丝。
翌日破晓,天刚泛出一层鱼肚白,晨雾浓重,湿冷的雾气缠绕着乡间土路。程老爷子不带多余随从,只挑了两名沉稳可靠、跟着程家多年的老仆,驱车赶回乡下老宅。
程家老宅地处僻静山村,青砖灰瓦,院墙爬满枯藤,常年少有人居住,透着一股陈旧落寞的荒寂。时值暮春,院中草木杂乱疯长,落叶堆积厚重,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发出呜咽般的低响,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西院更是常年闭锁,锈迹斑斑的铜锁早已锈蚀卡死,院墙之内荒草齐膝。那口枯井坐落于院落西北角,井口布满裂痕,堆砌的青砖发黑发潮,边缘长满湿滑的青苔,井口隐隐向外渗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
“动手。”程老爷子一身深色素衣,面色肃穆,不见半分豪门长者的矜贵,语气沉缓有力。
两名老仆取来铁锹、绳索,小心翼翼清理井口杂草青苔。枯井早已干涸多年,井底淤积着厚重的黑泥与碎石。二人顺着绳索缓慢下井,铁锹凿开坚硬的湿泥,土层潮湿黏重,挖掘进程格外缓慢。
泥土翻动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井口漫出,不同于寻常地底湿冷,反倒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阴寒。周遭空气骤然变冷,明明是破晓清晨,院中却暗沉得如同黄昏,飞鸟绕院而不敢落,连虫鸣都尽数沉寂。
约莫半个时辰后,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
“老爷!挖到东西了!”井下老仆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慌乱。
程老爷子俯身靠近井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捞上来。”
绳索缓缓收紧,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木盒被拉出井口。木盒木料紧实厚重,表面没有任何雕花纹饰,通体暗沉发黑,摸上去冰凉刺骨,触手便觉一股寒气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盒身锁扣早已锈蚀,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被人撬动过的痕迹。
周遭雾气骤然浓稠几分,明明无风,木盒表面却缓缓凝出一层细密冷露。
程老爷子屏气凝神,亲自戴上干净白布手套,指尖用力,缓慢掰开锈蚀的锁扣。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腐纸张气息混杂着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
盒内铺着一层发黑的暗红色丝绒,静静摆放着三样物件:一卷泛黄发脆的老旧卷宗、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令牌,还有一块边缘碎裂、沾着暗褐色陈旧污渍的白玉平安扣。
老爷子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取出卷宗。纸张年代久远,边角磨损残破,字迹却依旧清晰,纸面泛黄发硬,触手极易碎裂。卷宗首页落款年份,距今恰好七十三年。
卷宗记载的并非惊天大案,而是一桩尘封的军粮贪腐冤案。当年一名负责押运粮草的年轻武官,奉命核查粮饷账目,查到权贵走私贪墨、克扣赈灾军粮的实证,却被人反咬一口,污蔑他私吞粮草、通谋谋私。
武官性情耿直,不肯屈从权贵认罪,严刑拷打之下依旧不肯屈招,最终被判流放边陲。他家中妻儿老小无人庇护,尽数流落街头,饥寒交迫而亡,满门覆灭,凄惨至极。
老爷子逐字逐句翻阅,指尖划过纸面,忽然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一沉。
卷宗末尾,留有一行潦草的批注,字迹遒劲冷硬,墨迹深沉——核查人:程奕霖。
那是前世的程奕霖。
彼时的他,身居核查要职,手握这桩冤案的全部实证。权贵威逼利诱,以家族前程、仕途命运要挟,他亲眼目睹武官受尽酷刑,明明手握翻案证据,最终却选择缄口不言。他亲手签下核查无误、定罪属实的批语,将清白之人彻底推入深渊。
而盒中那枚铜令牌,正是前世程奕霖的官职通行令牌;那块碎裂白玉,是蒙冤武官临死前,托人辗转送出的唯一遗物,本该交到他手中,求他秉公断案,最终却被他一同埋入地底。
暗褐色的干涸污渍,是武官临终前咳出的血痕。
风骤然变大,院中风声呼啸,枯草疯狂摇曳,阴气席卷整座院落。老爷子下意识抬头,望向暗沉的天空,分明无云,却莫名觉得胸口发闷,背脊发凉。
他忽然想起德惠那句清冷告诫——前世一念私心,今生一身业障。
原来从来都不是无心之失。
是权衡利弊后的冷漠,是贪生怕死的妥协,是明知真相、却亲手将无辜之人推入地狱的罪孽。
老爷子合上卷宗,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泛出青白。他将三样物件小心翼翼放回黑盒,扣紧盒盖,周身寒气浸骨,心底只剩无尽沉重与愧疚。
“回去。”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今夜子时,祠堂立誓。明日开始,彻查旧案,还这位武官一门清白。”
浓雾之中,黑漆木盒沉静冰冷,盒身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怨气,极淡极浅,却死死缠绕在木盒周身,久久不散。
而远在市区的医院病房里,昏睡不醒的程奕霖,眉心那缕灰暗煞气,在无人察觉之际,又悄然褪去浅浅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