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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新婚第一日

砚倦知归

沈倦之是被阳光晃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大红色的床帐,金线绣的鸳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天是婚礼,昨天是洞房,昨天他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喜服,和那个人拜了堂、喝了合卺酒、交换了玉佩。他笑了,侧过头。身旁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浅浅凹痕。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绸面,但心里是暖的。

外间传来轻微的水声。不是阿福——阿福走路没这么轻,也没这么稳。是沈砚清。沈倦之坐起来,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皮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红了一下,赶紧把领口拢好,系好带子,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沈砚清站在外间的桌前,背对着他,正在倒水。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昨晚那个在烛光中说“晚安”的人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沉稳的,温柔的,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沈倦之。

“醒了?”沈砚清问。

沈倦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捧着杯子,看着沈砚清,嘴角翘着。

“早。”他说。

沈砚清微微勾起唇角:“早,夫人。”

沈倦之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假装在喝水,但那杯水已经喝完了,他还在举着杯子,像是要用那个空杯子挡住自己红透的脸。沈砚清没有拆穿他,从他手里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外袍——是他的,月白色的,袖口绣着竹纹,和沈砚清那件是同一匹料子做的。他走回来,把外袍披在沈倦之肩上。

“今天要敬茶。穿这件。”沈砚清说。

沈倦之低头看着那件外袍,又看了看沈砚清身上那件,笑了。他穿上外袍,系好带子,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他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沈砚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中的他。

“好看吗?”沈倦之问。

沈砚清看着镜中那张带着晨光和白玉簪的脸,微微勾起唇角:“好看。”

沈倦之笑了,从镜前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穿着同色同料的长袍,袖口的竹纹一左一右,像两棵并肩而立的竹子。沈倦之伸手,整了整沈砚清的领口,沈砚清也伸手,整了整沈倦之的衣领。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阿福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少爷和沈当家面对面站在铜镜前,互相整理衣领,两个人都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像两朵并蒂的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把水盆放在架子上,退到一边,偷偷看着。

“少爷,沈当家,早膳准备好了,老爷夫人说等你们过去了一起用。”阿福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快。

沈倦之点了点头,洗了脸,漱了口,整理好衣冠。沈砚清站在旁边,等他收拾好,两人并肩走出房间。回廊里的晨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沈倦之走在沈砚清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沈砚清的指尖,又分开,又碰到。走到回廊拐角处的时候,沈砚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不松不紧。沈倦之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笑了,没有挣开,就那样让他握着。

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沈倦之听到里面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在跟林婉清说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微微点头,两人一起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厅里,四位父母已经坐好了。柳如烟坐在左首,穿着一件新做的暗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今天是我儿子新婚后第一天”的光彩。林婉清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温婉端庄,嘴角一直翘着。沈明远和沈鸿远坐在右边,一个端着茶盏,一个拿着烟斗,两个人看起来都很镇定,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沈明远的茶盏端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沈鸿远的烟斗没有点——他们都在等。

看到沈倦之和沈砚清手牵手走进来,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但茶盏里的茶早就凉了。林婉清笑着看着他们,目光从两个人的脸上移到交握的手上,又移回脸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沈明远放下茶盏,咳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沈鸿远把烟斗放在桌上,也坐直了。

丫鬟端来了两杯茶,放在托盘上。沈倦之和沈砚清站在父母面前,同时跪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事实上并没有排练,但两个人跪下去的角度、速度、姿态,出奇地一致。沈倦之端起一杯茶,双手捧到柳如烟面前。

“娘,请喝茶。”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柳如烟接过茶杯,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沈倦之,看着他那张带着晨光和笑意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片笃定的、温暖的光,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让它掉下来,深吸一口气,把茶喝了。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哑,“好好的。”

沈倦之点了点头,笑了。他又端起第二杯茶,捧到沈明远面前。“爹,请喝茶。”沈明远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沈倦之看了片刻。他看着这个从小在膝下长大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了家、有了伴、有了属于自己的日子。他点了点头,把茶一饮而尽。

“倦之,”沈明远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有力,“以后两个人好好过。”

沈倦之点头:“知道了,爹。”

沈砚清端起一杯茶,捧到林婉清面前。“娘,请喝茶。”林婉清接过茶杯,看着沈砚清。她想起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来江南之前她还在担心他会不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现在他坐在她面前,穿着和那个人一样的袍子,眼底有光,嘴角有笑。她喝了茶,把茶杯放下,伸手摸了摸沈砚清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砚清,倦之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知道了,娘。”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最后一杯茶,捧到沈鸿远面前。“爹,请喝茶。”沈鸿远接过茶杯,看着沈砚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沈砚清跪在他面前,背脊挺直,目光沉稳,和十五岁时站在老掌柜们面前的样子一样,但又不一样——十五岁时他的眼里只有生意和责任,现在他的眼里有了人,有了温度,有了光。沈鸿远把茶喝了,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一下,不重,但很稳。

“好。”他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敬完茶,沈倦之和沈砚清站起来,在父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们端上了早膳,红枣桂圆粥、莲子羹、小笼包、蒸饺、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柳如烟不停地给沈倦之和沈砚清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林婉清也不甘示弱,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两个人碗里夹。沈明远和沈鸿远坐在对面,喝着粥,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沈倦之低头喝着粥,粥是甜的,红枣的香和桂圆的甜融在一起,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正在吃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他微微皱眉,用帕子擦了一下嘴角。沈倦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沈砚清问。

沈倦之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柳如烟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林婉清递过帕子,她接过去按了按眼角,说“我没事,我高兴”。林婉清点了点头,自己却也红了眼眶。沈明远咳了一声,说“吃饭吃饭,粥凉了”,沈鸿远“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早膳用完,丫鬟们撤了碗筷,换上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柳如烟问沈倦之昨晚睡得好不好,沈倦之说“好”,柳如烟又问沈砚清睡得好不好,沈砚清也说“好”。柳如烟看着他们两个,总觉得他们在说“好”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

“倦之,”柳如烟忽然说,“以后你就是成家的人了。砚清比你大,你要听他的话。”沈倦之点了点头。柳如烟又转向沈砚清:“砚清,倦之从小被我惯坏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沈砚清摇了摇头:“他很好。”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林婉清在旁边补充:“砚清也被我惯坏了,不爱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倦之,你多担待。”沈倦之看了沈砚清一眼,笑了:“他不憋,他跟我会说。”

满屋人都笑了。沈明远笑得最大声,沈鸿远虽然没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柳如烟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林婉清递帕子递得已经成了习惯。沈倦之和沈砚清坐在笑声的中心,手在桌下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鼓掌。阿福站在门口,听着正厅里的笑声,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陆清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

“成了,”阿福小声说,“真的成了。”

陆清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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