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江南的旧俗，婚礼前夜，新人不能见面。
这个规矩柳如烟是从前一天就开始念叨的。她先是把沈倦之叫到正院，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今晚要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能去找沈砚清，也不能让沈砚清来找他。沈倦之点头说知道了，柳如烟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会让阿福看着你的。”沈倦之哭笑不得，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柳如烟瞪他一眼：“在娘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沈倦之只好再次点头，心里却想，阿福那个傻小子，能看得住谁。
话虽这么说，傍晚用过晚膳之后，沈倦之还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院子。阿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倦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从正院到自己院子的距离，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拖延什么。
回到院子，阿福把灯笼挂在门口，转身去厨房端热水。沈倦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十月十九，月亮已经很圆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满月。月光洒在槐树的枝叶上，把那些将落未落的叶子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他看了片刻，推门走进屋里。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和并蒂莲。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白瓷的，是上次在方掌柜铺子里买的那对。窗台上的文竹在月光中轻轻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沈倦之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他端着茶杯，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忽然笑了。
明天这个时候，这把椅子上不会空着。
阿福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少爷坐在桌前对着空椅子笑，吓了一跳：“少爷，您笑什么？”沈倦之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什么。”阿福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叠好放在床边。他忙完这些，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沈倦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倦之说。
阿福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少爷，我就是想说，明天您就要办婚礼了，我有点紧张。”沈倦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成亲。”阿福理直气壮：“我替您紧张啊！”沈倦之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跟了自己十几年，从懵懂少年长成了现在的模样，嘴上没把门，做事毛手毛脚，但心是热的，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阿福。”沈倦之说。
“在！”
“明天你站在我旁边。”
阿福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少爷，我站在您旁边？那不是陆清的活吗？”
沈倦之摇了摇头：“陆清站在砚清旁边。你站在我旁边。”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少爷，我……我站不好怎么办？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摔了、碰了、把茶洒了……”
“那你就站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做。”
阿福抬起头，看着沈倦之。烛光里，少爷的脸温和而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刚被派到少爷身边当差的第一天，他紧张得打翻了茶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少爷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帮他把碎片捡起来，说“没事，下次小心点就好”。从那以后，他就决定这辈子都跟着少爷了。
“少爷，”阿福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站得好好的，不给您丢人。”
沈倦之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歇着，明天要早起。”
阿福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窗台上的文竹往里面挪了挪，怕夜风吹倒了，然后才真正离开。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沈倦之坐在桌前，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着节拍。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就那样喝着凉茶，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清的那天，那个人坐在茶楼雅间里，面色淡淡，说“因为是你”。想起新婚夜他急着去见那个人，走在回廊上，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想起失忆后醒来，那个人站在床边，眼眶红红地说“我是沈砚清，你叫我砚清就好”。想起茶楼里那个人接评弹的下句、染坊里那个人指染料配比、湖上那个人在夕阳中看他的眼神。想起月光下那个人说“我喜欢你”，破庙里那个人说“我恨不得替你掉下去”，书房里那个人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那个人在茶楼雅间里说“等到了”，在红烛下说“不晚，刚刚好”，在昨天的书房里说“以后老了看”。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想了一遍，像是把一本很厚的书从头翻到尾。每翻一页，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到最后，他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笑得像个傻子。
“少爷，您还没睡？”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困意。
“就睡了。”沈倦之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脱下外袍，换上那套干净的中衣，叠好明天要穿的喜服——不是沈砚清那件，是他自己那件，竹纹的，大红的——放在床头的椅子上。然后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是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太活跃了，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里都装着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眼神。泡泡破了，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炸开，亮一下，然后消失，下一个泡泡又冒上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木雕兔子，兔子的眼睛在月光中圆溜溜的，像是在对他说“别紧张”。他把兔子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种温润的触感，心跳慢慢平稳了一些。
“砚清睡了吗？”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月亮吗？也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吗？也在想着明天吗？他想象沈砚清坐在书房里的样子，面前摊着账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或者站在窗前看着月亮，面色如常但心里翻江倒海；或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明天拜堂的画面。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明天就是满月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月圆人团圆”。明天，他和砚清也会团圆。不是那种每天都能见面的团圆，是那种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在所有亲友面前许下承诺的团圆。
“明天见，夫君。”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说完这四个字，他的心忽然就不慌了。像是那个人听到了，在遥远的地方回了他一句什么，虽然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另一边，沈砚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翻开这本账册了。第一次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第二次翻到第七页又合上了，这一次他索性不翻了，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陆清刚换的，热的，龙井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少爷，该歇了。”陆清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沈砚清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但身体没有动。陆清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清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然后转过身 按照江南的旧俗，婚礼前夜，新人不能见面。
这个规矩柳如烟是从前一天就开始念叨的。她先是把沈倦之叫到正院，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今晚要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能去找沈砚清，也不能让沈砚清来找他。沈倦之点头说知道了，柳如烟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会让阿福看着你的。”沈倦之哭笑不得，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柳如烟瞪他一眼：“在娘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沈倦之只好再次点头，心里却想，阿福那个傻小子，能看得住谁。
话虽这么说，傍晚用过晚膳之后，沈倦之还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院子。阿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倦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从正院到自己院子的距离，又像是在拖延时间——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拖延什么。
回到院子，阿福把灯笼挂在门口，转身去厨房端热水。沈倦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十月十九，月亮已经很圆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满月。月光洒在槐树的枝叶上，把那些将落未落的叶子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他看了片刻，推门走进屋里。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鸳鸯和并蒂莲。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白瓷的，是上次在方掌柜铺子里买的那对。窗台上的文竹在月光中轻轻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沈倦之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他端着茶杯，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忽然笑了。
明天这个时候，这把椅子上不会空着。
阿福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少爷坐在桌前对着空椅子笑，吓了一跳：“少爷，您笑什么？”沈倦之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什么。”阿福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叠好放在床边。他忙完这些，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沈倦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倦之说。
阿福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少爷，我就是想说，明天您就要办婚礼了，我有点紧张。”沈倦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成亲。”阿福理直气壮：“我替您紧张啊！”沈倦之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跟了自己十几年，从懵懂少年长成了现在的模样，嘴上没把门，做事毛手毛脚，但心是热的，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阿福。”沈倦之说。
“在！”
“明天你站在我旁边。”
阿福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少爷，我站在您旁边？那不是陆清的活吗？”
沈倦之摇了摇头：“陆清站在砚清旁边。你站在我旁边。”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少爷，我……我站不好怎么办？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摔了、碰了、把茶洒了……”
“那你就站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做。”
阿福抬起头，看着沈倦之。烛光里，少爷的脸温和而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刚被派到少爷身边当差的第一天，他紧张得打翻了茶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少爷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帮他把碎片捡起来，说“没事，下次小心点就好”。从那以后，他就决定这辈子都跟着少爷了。
“少爷，”阿福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站得好好的，不给您丢人。”
沈倦之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歇着，明天要早起。”
阿福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窗台上的文竹往里面挪了挪，怕夜风吹倒了，然后才真正离开。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沈倦之坐在桌前，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着节拍。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就那样喝着凉茶，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清的那天，那个人坐在茶楼雅间里，面色淡淡，说“因为是你”。想起新婚夜他急着去见那个人，走在回廊上，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想起失忆后醒来，那个人站在床边，眼眶红红地说“我是沈砚清，你叫我砚清就好”。想起茶楼里那个人接评弹的下句、染坊里那个人指染料配比、湖上那个人在夕阳中看他的眼神。想起月光下那个人说“我喜欢你”，破庙里那个人说“我恨不得替你掉下去”，书房里那个人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那个人在茶楼雅间里说“等到了”，在红烛下说“不晚，刚刚好”，在昨天的书房里说“以后老了看”。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想了一遍，像是把一本很厚的书从头翻到尾。每翻一页，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到最后，他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笑得像个傻子。
“少爷，您还没睡？”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困意。
“就睡了。”沈倦之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脱下外袍，换上那套干净的中衣，叠好明天要穿的喜服——不是沈砚清那件，是他自己那件，竹纹的，大红的——放在床头的椅子上。然后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是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太活跃了，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里都装着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眼神。泡泡破了，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炸开，亮一下，然后消失，下一个泡泡又冒上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木雕兔子，兔子的眼睛在月光中圆溜溜的，像是在对他说“别紧张”。他把兔子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种温润的触感，心跳慢慢平稳了一些。
“砚清睡了吗？”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月亮吗？也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吗？也在想着明天吗？他想象沈砚清坐在书房里的样子，面前摊着账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或者站在窗前看着月亮，面色如常但心里翻江倒海；或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明天拜堂的画面。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明天就是满月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月圆人团圆”。明天，他和砚清也会团圆。不是那种每天都能见面的团圆，是那种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在所有亲友面前许下承诺的团圆。
“明天见，夫君。”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说完这四个字，他的心忽然就不慌了。像是那个人听到了，在遥远的地方回了他一句什么，虽然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另一边，沈砚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翻开这本账册了。第一次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第二次翻到第七页又合上了，这一次他索性不翻了，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陆清刚换的，热的，龙井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少爷，该歇了。”陆清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沈砚清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但身体没有动。陆清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清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清。
“他睡了吗？”沈砚清问。
陆清知道这个“他”是谁，摇了摇头：“阿福说少夫人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往自己的卧室走去。陆清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到卧室门口，沈砚清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清。”
“在。”
“明天，你站在我旁边。”
陆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跟着沈砚清七年，从北方到江南，从少年到青年。他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明枪暗箭，他从来都是站在少爷身后的人。明天，少爷要他站在旁边。不是身后，是旁边。
“是。”陆清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
沈砚清推门走进卧室，陆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低下头，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沈砚清走进卧室，没有立刻上床。他站在床前，看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喜服——大红的云锦，金线的云纹，袖口镶着深红色的暗纹。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袖口的云纹。针脚不算完美，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但每一针都稳稳的、妥妥的。他能想象沈倦之坐在这件衣服前一针一线缝制它的样子——皱着眉，抿着唇，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发现自己在看他，耳朵就红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脱下外袍，换上中衣，躺到床上。被子是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和沈倦之那床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喝茶的样子，吃桂花糕的样子，画图样时皱眉的样子，缝喜服时认真的样子，站在镜前穿着喜服问“好看吗”的样子，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峻的面容照得柔和了几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倦之的那天，那个人坐在茶楼雅间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不是因为他多好看、多聪明、多有趣，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让沈砚清觉得这间屋子忽然亮了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阳光，是那个人本身就会发光。
他想起沈倦之失忆后第一次叫他“沈当家”时的语气，客气、疏离、礼貌。那时候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点头，说“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急。他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人，不能因为自己的急切就吓跑了他。
他等了一年。等那个人重新认识他，重新信任他，重新爱上他。等那个人在茶楼雅间里说“我想起来了”，在红烛下说“谢谢你等我”，在正厅里对父母们说“我都记得了”。等那个人穿上他亲手缝制的喜服，站在镜前问“好看吗”。等明天，那个人穿着那件喜服，站在他面前，和他拜堂。
沈砚清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明天提前亮起来的灯笼。他微微勾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会听出他说的是——“明天见，夫人。”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院子，两个人，两张床，两床大红色的被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几道回廊、几棵树、几丛竹。但他们都看着同一轮月亮，都在想着同一个人，都在轻声说着同一句话——“明天见。”
夜深了。阿福缩在小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婚礼，想着自己要站在少爷旁边，想着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笑了怎么办、万一哭了呢？他想了很久，最后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管了，明天再说”。然后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
陆清坐在小屋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刀已经擦了三遍了，刀身亮得能照出人影，但他还在擦。不是刀脏了，是他睡不着。他想着少爷说的那句“明天，你站在我旁边”，想着少爷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的、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擦了第四遍，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沈倦之睁开了眼睛。他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的一天，十月二十，终于来了。
他拿起枕边的木雕兔子，戳了戳它的耳朵。
“今天，我成亲。”他对兔子说。
兔子圆溜溜的眼睛在晨光中看着他，像是在对他笑。
他把兔子放回枕边，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他看着东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笑了。
“砚清，今天见。”他轻声说。
远处，沈砚清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微微勾起唇角。
“今天见。”他轻声说。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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