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从燥热里醒过来,是六月独有的、轻轻软软的初夏。
校门口的香樟长得疯了似的,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把一整个青春的喧闹都抖落下来。
宋亚轩停下笔,舒出一口长气。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同学们注意检查答题卡是否填涂完整。”
喇叭里一板一眼的女声播报一股子机器人味儿,上扬的语调有些刻意。
“注意答题时间。”
监考老师踩着小皮鞋满教室巡视,出声再次强调了一遍。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宋亚轩这才感觉到冷。
从头检查过试卷,确定没挑出什么毛病后,宋亚轩忍不住开始神游。
他一手托腮一手在草稿纸上乱画。
十五分钟不长,铃声响起,监考老师立马跟着行动。
数好试卷和答题卡,监考老师才给学生放了行,“好了,收拾好东西可以走了。”
“诶轩儿,今晚上出去通宵啊。”
“我……我不去了,我爸妈带我有事儿。”宋亚轩目光躲闪,胡诌了个借口。
那人不疑有他,语气里满是遗憾,“好吧,真是,每次叫你玩你都出不来,那我先走了啊。”
“奥,行,拜拜。”
宋亚轩眼里闪过失落,面上却爽快地道了别。
一路上周围的人都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宋亚轩顺着人流,藏住身上的不合群。
走出学校,风很自由,人却有点轻。
“轩儿啊,这边,快来。”
视线触及到母亲的身影时,宋亚轩扯出一抹笑容。
“妈。”
“咱赶紧回家,你爸那边正收拾着东西呢。”
“收拾东西?干嘛?”宋亚轩明显一愣。
“搬家。”
“搬家?!”
宋亚轩没想到,一句搪塞同学的谎话竟然成了真。
宋母嗔怪道:“你这小子,别一惊一乍的,咱搬去江城,是因为你爸的工作调到那边了,工期要三四年,我和你爸就商量直接搬过去,再说那边的发展比岳城好多了,趁着你刚中考完没什么压力,直接去那边念高中。”
宋亚轩努力消化这段话中的信息量,低声喃喃,“……啊,这样啊,可是……”
宋母看他发愣,问出口,“怎么了?”
宋亚轩随即摇了摇头,讨好地扯起嘴角,“没事,挺好的,咱走吧。”
家里其实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宋亚轩看着空荡的卧室,不自觉摩挲着衣角。
他抿着唇,侧头盯着幼时起就被卸掉把手的门站了许久。
额前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小轩走啦,别发愣了。”
催促声响起,宋亚轩回过神应道:“来了。”
宋亚轩跟着大人们的步伐,顺从地坐上汽车后座。
宋父提前预告一番,“得开个十几二十小时,迁就迁就。”
“这有什么的,你就开吧,过去也就明天早上了。”
“咳,房子那边准备得仓促,人家直接装好的。”
前一句是铺垫,这一句才是重点,或者,是宋母在乎的点。
这不,宋母一改刚才大度的模样,瞬间变了脸,“那哪行啊?不是说好了咱自己装吗?”
宋父无力辩解道:“这不是去得太早了来不及嘛。”
“诶你什么意思姓宋的,怪我咯,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过去,不耽误你工作吗?”
“我工作九月才正式开始。”
“你什么意思?奥都是我的错是吧。”
“我可没说奥。”
前排两个人突然陷入争吵,宋亚轩习惯地塞上耳机,合眼听起英语听力。
他的父母就是这样,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吵,但依旧过到了今天。
懦弱却不服的父亲,总能精准踩到妻子的雷点,依然有开脱的借口;强势又控制的母亲,武断地做出所有决定,要求丈夫和儿子必须听从。
耳机里的录音还在不停播放。
[Hey Eric, you should learn to put yourself in the other's shoes.]
[Oh, I really don't understand my parents' behavior.]
[They just don't want to break your heart.]
[No, Emily, I'm very sad right now. ]
宋亚轩倚着车窗,视线落不到实处,他忍不住想:是的艾米莉,我此刻同艾瑞克一样伤心,不,我更感觉悲哀。
这一路上,宋父宋母吵了又停,停了又吵,听力倒是没停过,卖力为它的独家听众服务。
宋亚轩默默缩在后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机硌得耳朵发疼,他像没感觉到似的,睡着醒着都没摘过。
“小轩,醒醒,到了昂。”宋母柔声叫醒宋亚轩。
少年揉了揉惺忪睡眼,无意识发出嘤咛,“到了?”
“下车吧,咱上去休息。”
“好。”
刚迈出一步,宋亚轩差点摔倒。
他一手扶膝,一手成拳敲打双腿,半眯着眼环顾着未来的居处。
“这小区环境条件什么都挺好的,离江城一中也挺近的,方便你以后上下学。”
的确,小区环境干净整洁,楼间距宽敞,采光通风都很好。
路面平整,绿植修剪得整齐有序,草坪、灌木和几棵高大的乔木搭配得很自然,走在路上空气清新,看着也舒服。
宋亚轩不了解外面的路况,不过宋母这样说了,想来交通位置一定很好。
“妈,江城一中,是重点高中吧,我不一定能上。”
“啧,跟你妈谦虚什么,你的成绩妈有数。”
宋亚轩不再多言,他转移话题,“我爸呢?”
“你爸去物业那边了,确定一下房子的事。”
“哦。”
宋父回来没多久,货拉拉也到了,一行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李。
一天下来终于将东西归置好。
宋亚轩看着属于自己的卧室一半怅然一半激动,但所有的想象都被宋母的话打破。
“你房门的锁还是照常卸了吧。”宋母语气平常,根本意识不到这个行为有多不妥当。
宋亚轩无意识地扣手,声音有些闷,“嗯。”
“你也大了,妈知道你乖,摄像头就不放了。”
听到这儿,宋亚轩生出一份隐秘的欣喜,面上却不显,“都听您的。”
“这两天肯定累了,喝了牛奶就早点休息吧。”
“好。”
确定宋亚轩躺好后,宋母满意地关上灯退了出去。
江城比岳城潮湿得多,宋亚轩有些烦躁地望天,他感觉身上还是黏腻腻的,难受得睡不着。
可又不能去洗澡,动静太大被宋母发现,少不了一顿批评,要是她气狠了,重新将摄像头安回来,就更得不偿失了。
莫名地,宋亚轩又想起小时候。
“跪下!他能是个什么好的!我不让你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就是怕今天!宋亚轩你真是本事大了,哪天让外面那些晦气东西沤烂了就高兴了是吧!”
彼时刚10岁的宋亚轩跪坐在宋母面前,他垂着头泪水蓄在眼里,根本不懂母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对宋母的长篇大论也是一知半解,大概是,母亲不允许他和同学出去玩吧,是耽误学习了吗?可他的成绩一向很好啊。
他不懂,但他知道母亲很生气,一定是自己犯了错母亲才罚他。
粗硬的戒尺有他半个手掌大,宋亚轩忍着剧痛,一直等宋母消了气,才颤颤巍巍收回左手。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个,脑海里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发紫发烫的手掌。
戒尺成了宋亚轩长大路上最怨恨的物件。
次之,就是漆黑的环境。
犯错后除了戒尺伺候,就是黑屋禁闭。
一次次鞭笞、惩罚后,宋亚轩明白过来,他应该学会听话,尤其是听妈妈的话。
所以现在,他应该老实睡觉。
漆黑的房间里,宋亚轩的目光十分呆滞,从小的锻炼已经让他克服了“变盲”的恐慌。
就这样,一夜无眠。